成双嫂子眼看闻灼拿着报到条走了,心里急了。
她仗着自己身板壮,连忙往前挤了两步,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放,满脸堆笑。
“同志,您看看我!我干活可麻利了,针线、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在家一天到晚闲不住!”
招工大姐抬起头,先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常年洗衣服、干家务而骨节粗大、手背通红的手上。
“行了。”她连报名表都没翻开。
“玩具厂不用你。”
成双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啊?为什么呀?”
“手太糙。”招工大姐言简意赅,“布娃娃用的都是细料子,针脚也细,你这双手干不了这个。”
她抬起钢笔,朝旁边点了点,“去服装厂排队吧,那边也缺人,而且工装料子厚,经得起折腾。”
成双嫂子还不死心:“同志,我心细,我真的心细,我——”
“下一个。”
招工大姐已经低下头,拿起了下一张报名表。
成双嫂子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闻灼,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是长得秀气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中看不中用,风一吹就倒,那种手能干什么活。”
“我看哪是什么手巧,就是偏心。”
声音不大,却还是飘进了招工桌后面。
招工大姐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厂里招工有标准。”
“有意见,去厂办提。”
“在这儿嚼舌根,再扰乱招工秩序,我现在就叫保卫科。”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成双嫂子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脸色一下变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连忙摆手,把报名表抓回来,灰溜溜地朝服装厂那边的队伍跑去。
招工大姐这才重新拿起钢笔。
“下一个。”
逢空的听力极好,把这出闹剧和那几句酸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感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这位成双嫂子怎么走哪儿掐哪儿,又不硬气,纯找骂。
逢空转过头,看向中间那条属于服装厂的招工线。
钵满排在服装厂那条队伍里。
盆满端着茶缸凑到招工干事旁边,笑着说了几句话,又把热气腾腾的茶缸递了过去。
那干事接过茶缸,低头喝了一口,笑着和她聊了两句,目光顺着盆满指的方向落到钵满身上。
没过多久,钢印便”砰”地落了下去。
钵满顺利拿到了服装厂的报到条。
逢空的视线越过这两条队伍,落回了自己所在的罐头厂招工台。
负责招工的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罐头厂主任,□□。
逢空多看了他两眼。
这年头,能长出这么大个肚子的可不多见。改革开放没几年,大多数人也才刚把肚子填饱,胖成这样的,不是天生体格,就是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李主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半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眼睛像两把探照灯一样,在排队的人身上来回扫射。
嚯,还是大前门。逢空扫了一眼烟盒,心里冒出一句:这罐头厂看来是真不缺油水。
逢空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主任接过报名表,只低头扫了一眼,便把纸放到一旁,相比那些名字和年龄,他明显更关心站在面前的人。
他的目光会从上至下扫过,偶尔还会让人伸伸手、转个身,甚至捏两下胳膊上的肌肉。
李主任那双眼睛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挑猪崽。哪个身板壮一点,他就会多看两眼。
队伍终于轮到了逢空。
她大步走上前,把报名表往桌子上一放。
李主任先是愣了一下。
忙活一上午,他见到的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姑娘,就算身板壮些,也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单薄。像逢空这样肩背舒展、气血充足,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结实劲儿的,还是头一个。
“就你了!”他把嘴里快烧到烟屁股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皮鞋尖碾灭,大声说道,“周三妹是吧?”
李主任低头扫了一眼报名表,又看向她,“好名字。”
他直接站了起来,“肩宽,腰稳,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好的,主任。”逢空敷衍地点了下头,连一个假笑都懒得奉送,直接从桌上抓过那张盖了章的报到条,从人群里挤出来。
刚走到操场边缘,闻灼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
她看了看四周,悄悄溜到逢空身边。
“空空姐。”闻灼半掩着嘴唇,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我刚才听她们聊天。”
“平时厂里不管饭,临时工中午这一顿还得自己交半斤粮票。”
她连语速都轻快了几分:“不过这次不一样。”
“为了赶荣秀同志的献礼产品,主任说,只要留下加班,中午和晚上两顿都管。”
逢空点点头。
“这几个车间都不在一块儿。”闻灼指了指厂区平面图,“服装厂在最后面,玩具车间在东边,罐头厂挨着食堂,但中间隔得也远。我刚才问过盆满,厂里一共三个大食堂,中午时间短,咱们碰不上。”
“晚上呢?”逢空问。
“晚上加完班应该能一起散工。”闻灼闻灼一边假装看着手里的报到条,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就在靠家属院的第三食堂碰头。那边人多,方便说话。”
逢空点头,比了个手势,两人很快便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各自融进人群。
就在这时,广播里再次响起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各车间临时工请注意,请拿好报到条,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到所属车间完成报到。现在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不得迟到!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朝不同方向分流。
逢空把报到条塞进口袋,抬头望了一眼厂区深处高高竖起的几根烟囱,转身朝罐头厂走去。
罐头厂就在养猪场旁边。
她想起早上大杂院里那些关于“下脚料喂猪”的闲话,目光在远处那截灰白色烟囱上停了一瞬。
希望那些猪,吃的真只是下脚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