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刚才提醒她“第一天不用抢”的大姐,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低着头,双手越来越快。
哐、哐、哐、哐——
木箱里的罐头几乎连成了一串。
右前方一个年轻姑娘被滚烫的铁皮罐头烫得手一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匆忙地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又重新抓向流水线。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轰鸣、广播声,还有铁皮罐头不断碰撞的哐啷声。监工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越来越快,满意地点点头。
逢空抱起木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她本来还以为监工一走,总有人会偷偷慢两拍。
结果没有。
监工走到哪儿,速度一样。
监工转身走了,速度还是一样。
曾经的卷王逢空:“……”这一套对我没用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卷的冲动,反正多干也不多发工资。
一箱、两箱、三箱……
逢空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铁皮轻轻碰撞木箱,发出差不多的轻响。
监工很快注意到了逢空,他先在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她转了两圈。
这新来的临时工干得不慢,一箱接一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检查也没出一点差错。
可她偏偏就是不肯快,别人越干越急,她却始终是一个节奏。
看得人心里莫名窝火。
监工终于忍不住,拿着记录本敲了敲她面前的铁台。
“那个新来的,大个子!”
逢空抬起头:“领导。”
“你这身体条件这么好,怎么不知道使劲干?”监工横着眼拉下脸,“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你看看旁边的小刘,人家一分钟能装多少,你一分钟才装多少?”
逢空余光划过旁边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刘,又低头把一个罐头放进木箱,“我没数。”
监工一噎,“那你现在数!”
逢空摇头,“我觉得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因为我数数的时候,手就停了。”逢空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样更慢。”
旁边几个工人差点没憋住笑。
监工脸一黑,“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加快速度!”
“为什么?”
“为什么?”监工提高了声音,“当然是为了先进!为了转正!为了给集体争光!”
逢空低头打量着旁边已经摞好的木箱,“领导,刚广播说,今天一号线要完成五千罐。”
“对!”
“那平均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
逢空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算了算:“我按现在这个速度,下班之前能干完。”
她抬起头,语气十分诚恳,“既然能干完,我为什么还要更快?”
监工被问住了,他硬着头皮说道:“你多干一点,说不定月底转正就是你!”
逢空没有被他绕进去,“可多干出来的那些,也不是我的呀。”
“……”
“传送带就这么快,我装完了,还得等下一批。”她老实巴交地看着监工,“总不能去抢别人前面的罐头吧?”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那小刘今天不是白干了?”
监工:“……”
旁边正拼命装箱的小刘动作都慢了一拍。
逢空还在分析:“而且大家都分好了工,我去抢别人的活,不太好吧。”
监工张着嘴,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这丫头说的话,又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行!你就按你的速度干!”
“到时候评不上先进,可别怪别人!”
说完,监工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逢空低下头,继续把罐头一个接一个放进木箱,动作依旧不快不慢。
她将第二十个罐头严丝合缝地卡进木箱,顺手把木箱推到一旁,目光扫过侧面印着的黑体字——净含量五百克,每箱二十罐。
一箱十公斤。
逢空拎起木箱码到托盘上,沉甸甸的分量顺着胳膊压下来。广播里刚才喊过,下午两条生产线的目标是一万零五百罐。她脑子里顺手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又想起上午在养猪场数过的猪圈。
八个圈,每圈十五头,一共一百二十头。
那个数字她记得很牢,因为刚数到第三圈,张大妈就在旁边骂了一句:“数什么数,又不是你的猪。”
逢空拖来一个空木箱,她没有刻意去算,可几个数字还是自然而然碰到了一起。
一百二十头猪。
一万多罐罐头。
她垂下眼皮,指腹隔着手套把铁皮罐身放稳,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总觉得……哪里有点对不上。
“发什么愣!”旁边的大姐腾不出手,只能冲她喊了一句。
逢空一抬头,新的罐头已经滚到了眼前,前一箱还没来得及挪开,后面的铁皮罐接二连三撞了上来。
哐啷——
最前面那只铁皮罐撞在挡板上,开始往外翻。
逢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顺势把后面几个罐头扶正。隔着帆布手套,掌心还是被烫得发麻。
“流水线可不等人。”大姐一边装箱,一边提醒了一句。
逢空“嗯”了一声,把最后几个罐头摆回木箱,抱起箱子送上托盘。再想去接刚才那个念头时,脑子里的数字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下午就在机器的轰鸣和广播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中熬了过去。
“当——当——当——”
晚上六点,下班铃终于响了。
逢空摘下被汗水和油渍浸透的劳保手套,随手丢进更衣柜,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迈步走出车间。
外面的空气依旧带着猪场飘来的味道,却比车间里那股蒸汽和肉腥味好闻得多。
她一边朝食堂走,一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慢慢捋了一遍。
上午喂猪时,食槽里的饲料甜香味很重,里面还混着不少剁碎的东西,下午站在流水线上,红烧猪肉罐头滚到手边时,隔着铁皮都能闻见那股相似的甜香。
还有数量,光靠那些猪,好像不太够。
逢空唇角绷紧半分,她隐约觉得,这座厂里的东西,好像一直在兜圈子。
猪场、车间、罐头。
这三样东西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她还没看见的门。
胃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痛。
逢空低头揉着肚子,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先吃饭。
至于罐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等吃饱了再想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