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视线扫过不远处那几个女工,她们换了张桌子还时不时朝这边瞪一眼。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但不等她仔细想想就消失不见。
“不过……”闻灼小声道,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迟疑,“虽然过程很折磨,但我今天仔细看了那个组装好的娃娃头。它是真的……特别可爱,看着它,你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积极向上的人。”
逢空把饭盒推到一边。仅仅一个白天,她对这个噩梦的判断一直在调整。
逢空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张宣传画。
荣秀在笑。
罐头上的荣秀在笑。
玩具厂想缝出来的,也是那张笑脸。
这一天里,她已经见过太多个荣秀了。但真正的荣秀在哪儿,她还没见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那个活人跟这娃娃长得一模一样,闻灼不会用“积极向上”来形容她。闻灼说的是看着它,不是看着她。
闻灼说完,嘴角不自觉扬了一点。
逢空在桌面上敲了敲,“醒醒。”
一个临时工,缝了不到一天的娃娃,就开始觉得挺可爱的。那天天坐在这条线上的人呢?
逢空看着闻灼发红的手指头,“你在你们车间见到荣秀本人了吗?我还是觉得并不存在这样的人!”
闻灼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
“吃饱了吗?”逢空盖上铝饭盒的盖子,站起身。“走,我们去找个人打听一下荣秀。”
“吃饱了。”闻灼赶紧扒拉完最后两口汤,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不在食堂问吗?”
“先去办公楼那边看看。连续十年先进,三八红旗手,这种级别的人物,厂里不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在宣传栏里?”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骚动起来。
“她怎么又来了?”
“真晦气。”
“离远点。”
“脏死了。”
逢空顺着声音望过去,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地方紧挨着泔水桶,旁边还堆着垃圾桶,墙皮大片翘起,地上满是滑腻的油污。
但此刻,在这个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工。
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工装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没有菜,甚至没有食堂最便宜的熬白菜,只有两个掺着玉米芯子和杂粮的死面窝窝头。
女人咬下一口窝窝头,低头嚼了很久。一小块窝窝头掉进衣襟,她停下动作,小心把那块碎渣捡起来,吹了吹,又送进嘴里。
这时,她似乎发现胸前有一枚奖章歪了。
女人放下碗,两只手慢慢扶正奖章,把别针按紧,确认它摆正以后,又把工装下摆往下拽了拽,才重新捧起饭碗继续吃东西。
逢空眯起眼睛,目光最终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但脑后却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发尾已经有些散了,却依旧编得一丝不苟。
“……”
不会这么巧吧。
逢空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脸对不上,但奖章对上了,辫子也对上了。
她嘴角一扯,“我说什么来着,虚假宣传。”
“空空姐,你看什么呢?”刚开始,闻灼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视线落到女人胸前。
远远看过去,金属反光比人还要显眼。
“空空姐……”
“那个奖章……”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半晌,逢空平静开口,“嗯。”
“应该不用再找了。”
闻灼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胃里一沉。
“她就是荣秀。”
闻灼缝了一整天。
那双向上弯起的眼睛,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可那张脸……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女人。
她找不到那个笑。
播音员那永远激昂的声音再一次从食堂四周的喇叭里压了下来。
“玩具厂全体同志请注意!玩具厂全体同志请注意!”
“为了向建厂纪念日献礼,本批‘劳模牌’洋娃娃须于本月底前全部完成交付!时间紧,任务重!请各班组发扬连续作战的优良作风,加快生产进度!放弃休息时间,投入到火热的生产建设中去!请大家向荣秀同志学习,发扬无私奉献精神,舍小家,为大家!争做先进集体!”
广播念到“荣秀同志”的时候,蹲在墙角的女人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靠窗那桌,一个女人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今晚又加班?”
她点点头,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包进饭盒,转身就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穿着玩具厂工装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座位,食堂门口很快挤成了一股人流。
“走吧。”逢空没有再看,她把洗好的铝饭盒装好,转身朝食堂外走去。
“听广播的意思,你们玩具厂今晚可能要加班。”
闻灼点点头。
逢空继续说道:“回去以后别落单。散工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走,有什么事先保住自己,别硬出头。”
“嗯。”闻灼应了一声,快步追上那股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