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一点都不情愿,但□□听着满意了,这才像犯错的人。
逢空拽过桌上的手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带起一阵冷风。
那背影看着像是气急败坏、一刻也不想多待,可脚下朝后院养猪场去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得连头都没回一下。
□□狐疑地打量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重新回到气味熏天的养猪场,之前还躁动不安的白猪,在吃过亏以后,似乎终于记住了这个人不好惹。
看到她靠近,眼也不红了,牙也不呲了,哼哧哼哧地缩进猪圈的角落里。
逢空瞥了它们一眼:“还挺有眼力见。”
下午三点多,荣秀推着独轮车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推着木桶一槽一槽灌饲料。经过逢空的猪圈时,车子停了下来。
逢空以为荣秀只是随便看一看,结果这人居然站在那里不走了。
按理说,她一个刚挨了处分的临时工,犯不上让这个全厂先进多看两眼。
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粗糙的木栅栏,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槽边白猪啃食料的哼哧声。
走廊里的风把那股甜腻的猪饲料味吹过来。
荣秀松开右手,在口袋里摸索出来一个小东西放在逢空靠在墙边的扫帚柄旁边。
逢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走远,又弯腰把她留下的东西捡起,是一块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糖。
糖纸陈旧褪色,边角因为长久存放在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有些粘连,上面的文字都有些糊了。
在这个年代,糖可是稀缺的好东西。尤其是这种带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都是供销社的紧俏货。
□□秀……
逢空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听来的各种消息。
荣秀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工资发下来,先想着家里,票证攒下来,先想着别人,自己中午在食堂吃的,永远是最便宜的窝窝头。
她连给自己买块糖的理由都找不到,这块糖是哪里来的?
会是谁给的小甜头,被她一直藏在身上。逢空将糖收进贴身口袋,打算等散工去问问来都来了。
半小时后,逢空收拾完圈舍,走出去顺势在杂物堆前的废木箱上落座。
荣秀正用破布擦拭空饲料桶。
距离这么近,逢空清晰地看清了荣秀胸前别着的奖章。
一枚。
两枚。
那些代表着“先进”“优秀”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荣秀似乎从不主动看这些代表着荣誉的徽章,她伸手抹过衣襟,熟练地把一枚歪斜的铜牌拨回原位,眼睛甚至没往胸前落上一眼。折射的光斑刺到脸上时,她眼皮一弹,下意识地拧过了头。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逢空冷不丁地开了口。
抹布划过铁桶的撕拉声顿住。
在这个讲究奉献的年月,这种问题直白得近乎违规。
水桶里倒映着荣秀干瘪蜡黄的脸,和两条沉甸甸的粗辫子。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久到逢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习惯了。”荣秀的声音很轻,像一粒落进尘土里的灰。
挂在猪舍走廊墙角那个破旧的高音喇叭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这是每天下午下班前雷打不动的先进表彰与落后批评环节。
“荣秀同志,自进入养猪岗位以来,认真负责,刻苦钻研,积极改进养殖方法,为厂里的副产品生产作出了突出贡献……”
这次荣秀没有什么反应,还是自顾自地忙碌着。
广播里的语气很快发生变化。
“但同时,我们也要提出严厉批评!”
“罐头线临时工周三妹同志,无视卫生纪律,工作态度散漫,导致献礼批次出现瑕疵!”
“这种缺乏集体荣誉感的行为,必须深刻反省!”
逢空坐在木箱上,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全厂广播批评,还有闲心顺手掸去裤腿上粘着的干草屑。
这广播稿写得是真敷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词。
喇叭切断。
荣秀拧干抹布,转过头看向逢空,“你……”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你不难过吗?”
“什么?”
“广播里……那么多人听见。”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逢空笑了一声,“那他说你好,你就真的好吗?”
荣秀被问得一时哑然。
逢空的话里带着丝毫不遮掩的直白,“今天他说我是坏工人,明天他说我是先进分子,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他说。”
风从猪舍走廊穿过去,吹得墙角那张褪色的宣传标语轻轻晃动。
逢空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真要有一天,他夸我干得最多、牺牲最大,我可能还得警惕。”
“夸一句又不能当钱花。”
“可要是信了,下一次让你再多牺牲一点,你还会觉得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