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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五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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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暧昧的声音,还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死鬼,你轻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响起。

蹲在旁边的闻灼扯住逢空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是玩具厂包装车间的赵寡妇!”

“确定?”

“确定,我天天听她喊人帮她搬箱子。”

逢空还没说话,里面男人的声音接了上来:“心肝儿,我想死你了。”

逢空眉头微微一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种时候反而不能走了,毕竟一个敢在厂区废仓库约人的人,通常也不会只是单纯胆大,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把柄。

逢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挪半步,仓库里的动静却很快停了下来,接着传出金属腰带扣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拉链拉上的“刺啦”声。

还好。逢空松了口气,不然她真担心旁边这位未成年小朋友会不会触发入暮的保护机制被强制弹出去。

男声说话了,语气里透着一股算计的精明:“哎,心肝儿,跟你商量个正事。你看罐头厂的那个荣秀,年年都是三八红旗手,我估计啊,按厂里的规矩,今年这一批福利楼房,肯定有她的一套。”

“那又怎么了?房子分给她,还能写你的名字?”赵寡妇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傻啊!”男的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我记得荣秀是不是有个亲哥?也在咱们厂里,虽然是个翻砂车间的二流子。但要是你能把他给拢住,嫁过去,那以后荣秀分下来的楼房,不就是她亲哥的?那你不也跟着住进筒子楼了?”

逢空又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里头的男人不会是她二姨夫吧。

这老登算计完外甥女,现在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先进模范的房子都惦记上了。

赵寡妇听完,不仅没动心,反而嗤笑了一声:“说得倒容易!嫁给她哥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她那个二流子哥哥,整个厂里谁不知道,是个喝了酒就会往死里打老婆的畜生!”

“他打你,你不知道跑?”

“那不是打两下的问题。”赵寡妇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寒意,“他以前那个媳妇叫林娟,也是玩具厂的,你知道吧。”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逢空脑子里炸开,闻灼也睁大了眼睛。

“林娟这个人,年轻时候厉害得很。玩具厂刚开娃娃线的时候,她就是最早那批干的人。”赵寡妇继续说道,“后来厂里开始评先进,那款娃娃也成了表彰产品,她也当上了车间主任。”

“这不挺好的吗?”钱贵说。

“好什么?”赵寡妇冷笑,“一个车间主任!嫁给荣秀她哥,都被打跑了。”

钱贵不以为然:“那肯定是她有问题,不然好端端地打她干嘛?”

赵寡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听说林娟跑的时候腿上都是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仓库外,逢空和闻灼对视了一眼,之前所有零散的信息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林娟。

那个藏在废旧洋娃娃里的名字、连续十年出现在先进名单上的女人、所有老工人提起来都会避开的女人。

竟然是荣秀的嫂子。

“难怪……”逢空站直了身体,“林娟这条线,要重新查,重点查她消失的时间。”

仓库里,赵寡妇不满地撒起娇来:“冤家,你可一点都不心疼我,居然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真有这好心,怎么不把你家里那个新来的便宜外甥女送去给他?让她去拢住荣秀她哥,换了房子。然后你再踹了你家那个黄脸婆,咱们俩光明正大地结婚,不好吗?”

逢空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合着算计了一圈,又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你可真敢想!”

钱贵声音都变调了,“赶紧把这心思给我收了!那个死丫头,看着不声不响,身上有一股牛劲!她要是去了荣家,别说拢住她哥了,她能一巴掌把那二流子给扇死!到时候那就不是结亲,那是结仇了!”

逢空站在外头,无声地笑了一下:“算你这老王八蛋还有点自知之明。”

无意中拿到了关键线索,逢空也懒得再听这对狗男女的恶心对话,她朝闻灼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仓库。

然而,逢空和闻灼都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距离小仓库不到十米的一个废弃油桶后面,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荣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工装,手里还攥着一块用来擦猪圈的破抹布。

她本是贴着墙根找丢落的短扫帚,偏偏木门缝里那些压低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耳朵。

分房的算计、让人避之不及哥哥、还有连名字都快没人敢提的嫂子。

门里两个人一哼一哈,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们轻飘飘地把这些事情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这些年拼命挣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拿出来给别人交换。

手里的抹布被荣秀一点点攥紧,粗糙的布料硌得掌心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常年泡在发酵槽里的水里,指节早已经变得粗大僵硬,掌心厚厚的老茧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缝里还残着白天清理猪圈时留下的黑泥。

她动了动手指,有些疼。

可这点疼,她早就习惯了。

往日里,每当厂区广播撕破空气,高亢地念出“荣秀”这两个字时,哪怕她肩膀上正压着八十斤的料袋,脊梁骨也会下意识挺直一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汗。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小仓库里那句“嫁给她哥,房子不就到手了”还在脑子里嗡嗡转。

荣秀喉咙发紧,她想冲出去问他们凭什么,却连半个音阶都挤不出来。

她松开抹布,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后院走。

刚迈进后院过道,荣秀就停住了脚步。

周三妹已经回到了圈旁。

那个高大的女人正站在二号猪圈外,单手拎着一把秃了头的老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清理着走道上的湿泥。

广播通报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整个厂区里,车间里的动作声也越来越急。

远处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开始互相挑毛病。

“大家都在赶,你怎么还拖后腿?”

“这种时候还想着自己?”

一句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荣秀站在檐下,想起不久前,周三妹第一次被广播通报批评的那天,也是在这条过道上。

“你……不难过吗?”

那时候她是真的不明白。

广播里说得那么难听,整个厂的人都听见了。但周三妹只是拎着扫把,低头扫自己的地。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

那句话荣秀当时没听懂。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广播里的声音从来都是不能质疑的。

可今天,那句话扎进了她一直相信的东西里。

原来掌声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一定有人真的看见她。

前院的广播第四次响起,荣秀的名字再次被高亢地念出,这一次,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半晌,荣秀低低念了一句:“原来……不听他们的话,也不会怎么样吗?”

风吹过破旧的窗框。

没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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