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刘老太正拎着个透血的麻布袋子往外踱。老太太是替食堂来拿中午要炒的猪肉的。
“刘奶奶,来拿肉啊。”
逢空迎上去搭了一句,随后闲聊似的,把刚才在供销社撞见的“同款头油”给提了一嘴。
几头膘肥体壮的白猪正扎堆往槽里挤,肥厚的身体互相撞,拱得水槽“咚咚”响,哼哧声一片。
刘老太拿眼角捎了一眼二号猪圈,转过头朝地上的湿泥里啐了一口:“呸。”
看来有戏。逢空老老实实站好,等着刘老太发言。
刘老太干瘪的手指往猪圈方向一戳:“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给迷了眼。”
“都追的是那个样子,可真正累着的人,还是那个人。”
她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这猪养肥了还能卖肉,人要是被榨干了呢?”
老太太轻飘飘地说:“就只能做成肥料,拿去养下一群猪了。”
她把布袋绳往手腕上缠紧,迈着蹒跚的步子顺着走廊飘远了。
这时,荣秀从洗手池那边转了过来。她刚才在后头替刘老太铡肉,粗布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红油污。
荣秀走到逢空跟前,步子慢了下来:“糖甜不甜?”
逢空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荣秀也意识到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迅速低下头去,没做声。
逢空伸手往围裙口袋里一掏,哗啦抓出刚才在供销社来都来了塞给她的那一捧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糖还能不甜吗?”逢空摊开手掌递过去,“光问有什么用,你自己尝尝。”
荣秀看着面前的那一把彩纸糖,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沾着油水的手指,从逢空手里捏起了一颗。
她没有剥开吃,只是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还是第二次有人给我糖。”
“那第一次是谁给的。”逢空好整以暇地把剩下的糖装回去,拿眼角余光打量荣秀。
荣秀的眼睛定定落挂在逢空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怀念,“以前给我糖的那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她叫林娟。”
逢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意外是不意外,但没想到这两人的绳结系得这么紧。要是刚进厂那会儿就像闻灼说的那样硬劈硬问,指不定这会儿早就破局了。
荣秀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声音微弱下去:“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荣秀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有这么多年没在旁人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她攥着那颗糖,目光停留在逢空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追问,又像是在害怕逢空的追问。
旁边猪圈里的白猪还在哼哧哼哧地拱食,两人一个靠墙站着,一个蹲在水龙头旁刷桶,谁也没再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逢空犹豫要不要再多问一句,荣秀突然开了口:“她每次得了糖票,都要拉着我去供销社排队。非得买最甜的那种,说次一等的吃着不值当。”
逢空低低应了一声。
“后来供销社那批货断了,好几个月柜台上都没见着影。”荣秀手里的抹布停在桶沿上,“她就把自己攒下的糖全揣在口袋里,说等进了新货再拿出来吃,留着跟新糖比个味儿。”
“后来呢?”逢空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后来就没吃上。”
就这一句,荣秀没再往下说,重新擦起桶来。
可逢空听懂了。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了。她想问林娟最后去了哪里,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答案,她不能从自己嘴里逼出来。
她知道得太多了。赵寡妇仓库里的偷听,账本上的笔迹,钵满带回来的消息……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临时工嘴里。
她不能让荣秀知道,她已经站在真相旁边,所以她只能等,等荣秀自己往前走一步。
这对逢空来说简直是个折磨,她习惯了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一道题。
荣秀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连一分力都使不上。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糖,”逢空斟酌着开口,“是她给你的吗?”
半响,荣秀才点了下头:“是。”
知道那糖陈,但也没想到会是前年的产物。
逢空推开后院的角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一股煤渣味,远处高炉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逢空把手揣进口袋,手指碰到了几颗来都来了塞给她的水果糖,硬的,凉的。
逢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习惯了拿力气砸,拿脑子绕,只要把脉络理清楚,她就有的是手段推进。
可眼下这局盘,是真的有些扎手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知道,就能知道,有些人也不是她想救,就能立刻拉出来。
她只能等。
等荣秀自己愿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