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
逢空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荣秀。”逢空追呼了一声。
白猪再次往前暴冲一步,撞在铁栏杆上。
逢空站在原地,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三妹?”荣秀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门口,手里还搭着拧干的布巾,“你喊我?”
逢空没顾得上应声,刺溜一下扭头看向猪圈。
圈里的大白猪已经把头垂了下去,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异样荡然无存。
不是荣秀。
至少不是她。
猪圈里的猪还在吃,吃得很香。她盯着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进这个噩梦之前,有人在梦到哪句说哪句里说过,鬼压床最难的地方不是找不到出路,是鬼打墙。
出路一直都在,但没人认出来。
她现在,好像摸到鬼了。
逢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原本断定荣秀是谜底,可摸到荣秀后又撞出了林娟,眼下疑似摸到了林娟,却发现林娟才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预想中那种推理成功后的畅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排山倒海的无力感给压了下去。
真相露出了一角。
然后呢?
旧线索还没理出个头绪,新撞见的诡异又让人一头包。
荣秀走了过来,“刚才怎么了?”
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
她随口找了个话题:“就是想问问你,猪都吃上食了么?”
荣秀点了下头:“出栏那几圈大猪全喂过了。”
逢空走到水龙头旁洗掉手上的湿泥,搭话:“对了,我听说它们吃的这饲料是你改的配方?”
“咋突然问起这个?”
逢空甩掉手上的水珠:“我看这几圈猪吃了之后,贴膘确实快。”
荣秀站着没接话,眼神空了一下。
“不能说?”逢空扫了她一眼,“不能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荣秀两只手指在衣角上拧了拧:“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哪懂配饲料,全都是林娟以前教给我的。”
又是林娟。逢空暗自后悔撞上了这么个茬口,只能硬着头皮顺茬往下接:“林娟?”
“嗯。她家早年间在村里养猪,她爹妈在这上头有路数。后来她招工进了玩具厂,就用不上这手艺了。”
“我进罐头厂以后,又被分来养猪,她就把以前家里琢磨出来的办法告诉我,说饲料里加什么,猪吃得香,长膘也快。”
荣秀笑了一下,“我刚开始也不太信。”
“那时候我俩刚打交道,一个玩具厂缝娃娃的女工跟我讲咋养猪,我还当她是满嘴跑舌头。结果照着一试,真灵验。”
逢空看着她:“看来林娟家确实是养猪能手。”
荣秀应了一声,“她从小就会照顾这些东西,后来我才发现,她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猪圈方向,“不过有时候也挺奇怪的,这些猪好像特别认我。”
“旁人过去倒食,它们连眼皮都不抬。只要我一落脚,它们立马能嗅出味来。”荣秀眼角泛起一丝温气,“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们快成精了,还会跟我撒泼打滚。”
“最近这段时间尤其厉害,动不动就不吃东西,或者故意撞栏杆,我还得哄着来。”
逢空心想那还不是因为最近广播二十四小时疯轰烂炸,口中却道:“猪的智商,比人想象得高。”
荣秀深以为然地耸耸肩膀,脑后两条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
逢空发问:“梳这么紧,头皮不绷得慌?”
荣秀僵了一下:“什么?”
“你的辫子。”逢空指了指她紧贴着头皮的发根,“勒得这么死,久了不顶着疼?”
荣秀下意识伸出两指摸了摸后脑勺:“习惯了。”
“你不嫌累?”
荣秀低下头,水池倒影里那张脸早已透着一股子脱水的疲惫,可两条粗辫子依旧通直平整,一丝乱发都不冒。
“大家都说这样齐整。”荣秀声音低得像落在水里,“她们都眼热我。”
逢空有些不理解:“眼热你啥?”
荣秀嘴皮子张了张,一个音还没冒出来,洗手池后头的矮砖墙上,冷不丁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闻灼鬼鬼祟祟地左右扫视了一圈,赶忙从墙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三妹姐,快接住!盆……春梅说你今儿肯定要错过饭点,这是她从小后厨给你留出来的馒头!”
她压着嗓子说完,呲溜一下又缩了回去,生怕被巡查的人抓个正着。
逢空打开油纸包掰下一半,刚准备往嘴里塞,余光扫到旁边的荣秀。
她顺手把手里的半块热馒头塞进荣秀怀里。
荣秀下意识伸手接住,打眼一瞧是白面馒头,嘴角一动就想推辞。
“吃你的。”逢空三两口把半个馒头塞进腮帮子,大步流星跨出后院去追闻灼。
换班的哨声响了。
往常这个骨节眼上,车间里的人都会赶着冲进厕所、抢着去水炉打水,急火慢赶地接下一班活。荣秀也是如此,她向来连一分钟都不敢耽搁。
可眼下,荣秀紧紧捏着那半个馒头,一步步挪回了车间门口。她就这么直勾勾坐在台阶上,仰头瞅着灰蒙蒙的天,慢吞吞地把那点白面一点点咽进了肚子里。
……
当天晚上,厂区上空的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黑暗。
“下面播报先进个人荣秀同志事迹……”
刚躺下的工人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一响。
有人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又来了。”
“今天轮到荣秀了。”旁边的人抓起被角,往头上一蒙,将耳朵死死堵住。
一个女工坐起身,摸索着伸脚往鞋里钻。
“去不去厕所?”
“算了,外面冻得要死。”
“那我也不去了。”女工把鞋一脱,缩回被窝里。
窗外,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荣秀同志扎根生产一线,十年如一日……”
“勤恳工作,积极进取……”
“为梅花机械厂增添了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