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学的。”顾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楚楚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从来不说这种话。”楚楚把猫爪从栏杆上收回来，藏进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只是不说。但你一直在做。”顾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废墟上。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倒塌的楼房、翻倒的汽车、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染成了银白色。白天的废墟是灰色的，灰色的碎石、灰色的灰尘、灰色的天空，一切都是灰色的。但月光下的废墟是银白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的场景。

楚楚决定不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她的猫爪可能会自己长出第二只。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衍。”

“嗯。”他没有转身，还靠在栏杆上。

“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我爸。”

“他教你多久？”

“十五年。”

楚楚的猫爪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十五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一个父亲教一个儿子练刀。不是为了参加比赛，不是为了考级，不是为了任何“有用”的目的。是为了让他能在末世里活下去。他父亲知道末世会来。不是“可能”会来，是“一定”会来。所以他提前十五年就开始准备。

楚楚没有说“你爸真好”之类的话。她只是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嗒、嗒、嗒、嗒，和她的步伐一样轻。

顾衍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月亮在云层的缝隙里时隐时现，像一个在偷看的人。他的刀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刀柄的防滑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按在楚楚刚才按过的地方。栏杆上还有一个湿湿的肉垫印，粉色的，小小的，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他的手指在那个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

平安堡的灯还亮着。几十盏灯，在黑暗中亮着。顾衍的房间没开灯。他不需要灯。他坐在床沿上，求生刀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刀刃上，刀身反射出冷冷的、银白色的光。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今天早上练刀的时候留下的。他用拇指在划痕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那道凹痕的深度。然后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小块磨刀石，拇指大小，青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他蘸了一点水，开始在刀刃上打磨。

嚓——嚓——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隔壁房间，陆沉在翻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楼下房间，林笙在磨牙，牙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走廊里，流浪猫在走路，爪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

顾衍把刀磨好了。刃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条刚刚苏醒的银色的蛇。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感受着它的锋利。然后用一块干布把刀身擦干净，插回刀鞘，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不是紧张，是习惯。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沉睡。

但他没有睡。他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楚楚的，她在走廊里走，从304室回302室。脚步声很轻，猫爪的肉垫吸收了所有声音，但他听到了空气的流动、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她躺下了。心跳声，隔着两层楼板，他听到了。不是“听到”的声音，是“感知”到的振动。

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面鼓。每分钟六十八次，比平时慢一点，说明她在放松。猫爪的心跳——他不知道猫爪有没有心跳，但她的右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猫爪按了按掌心。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话。

顾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灰色的。他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不是“雷”，不是“刀”，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字。只是一个笔画，一个没有意义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个人在练习写字。

他闭上眼睛。

“晚安，楚楚。”他在心里说。没有声音。墙壁上的笔画在月光下慢慢变淡，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入睡。

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她枕边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写着——“顾衍的刀法，疑似用物理学计算。精准度极高。他的父亲在他七岁时开始训练他，持续十五年。他知道末世会来。”字迹工整，是宋瑶的手笔。最后一句话是楚楚加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在学写字——“他等了十五年，等到了末世。然后他遇到了我们。”

下面有一个粉色的肉垫印，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