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岔开话题。
陆时晏岔开话题的方式不是转移视线,是直接跳到下一个待办事项,他用日常把你从某个你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上推走,推得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要说这件事一样。
我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脑子里蹦出两个念头,混在一起分不开:他刚才说的"我们店"那三个字,重音落在"我们"上,不是"店"上,而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某个她之前听说过的人。
昨天下午的事还没消化完,今天就又来了新东西。一个带着赤狐的女人,狐狸没有妖气也没有活物底色,她看了我三次,两次是在看我的脸,一次是在陆时晏说"我们店"三个字之后看他的后脑勺。
她不是来给狐狸看病的。
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把背冲着柜台,这个动作在猫语里叫"我懒得看了",但在阿墨的语系里,翻身后背对着某人等同于"你自己想想你刚才有多瞎"。
我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零钱盒,光泽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什么也没映出来。
"你觉得她……"我刚开口。
"她不认识我。"陆时晏说。
我愣了一下,他没有说"我不认识她",他说的是"她不认识我"。
这两个句子的方向不一样。
"不认识的"在前面,意思是主语是她,结论是她的状态,"她不认识我"。这个表述隐含了一个前提:他已经观察过了,确认了这个女人的认知范围。
我问:"你看出什么了?"
陆时晏把最后一罐罐头码好,转过身来。
"狐狸是三天前捡的,"他说,"但她航空箱里的垫布是新换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喂水器也是新的,标签没撕。"
"所以她不是来咨询的。"
"她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陆时晏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老街,停了两秒才说:"确认这里有没有她在找的东西。"
他说"东西"的时候,眼神收回来,经过了我一下。
非常快,但我不瞎。
他在说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唯独说"东西"的时候不看我,因为我不是"东西"。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因为他用了"东西"这个词,而我竟然因为他不看我觉得有点在意。
这想法一冒出来我立刻给它掐了,别发散,藏宇,你是一只在等妖民证的二级藏狐,不是在看人类男主的脸。
但陆时晏刚才那几步操作,蹲下去挡住视线,站起来退到四十五度角,用"我们店"三个字把归属权划完,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他今天站在柜台后说话的方式,和在门口拦"谁都不要出去"时的姿态一模一样,防守半径一样大,不管来的是什么。
我把零钱盒推进抽屉,随口说:"她刚才看我看了好几次。"
"嗯。"
"你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陆时晏把柜台上那碗凉了的面汤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你长得好看,被人多看几眼正常。"
面条碗磕在水池里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搭在抽屉手柄上,整个脑子空了三秒。
他刚才说什么?
"你长得好看",陆时晏从来不评价我的外貌。他说真话的方式一贯让你分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怼人,但这句话两样都不是。
我把手从抽屉手柄上拿下来。
脑子里最后一块拼图,啪地一声落了进去。
他说出口了,说明他刚才也走了神。
,陆时晏也会走神。
这个发现让昨天下午那团乱麻里突然多了一根线,但它不是麻线,它是根金线,在暗色线索背景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后厨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没有跟过去。
桌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屿发的消息。
「今天上午槐树方向没有异常。」
「你那边呢?」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没有。」
发出去之前,我想了想,又删掉了。
改成:
「没有,但是来了一个客人,带了一只狐狸。」
发送。
程屿秒回:「什么狐狸?」
「赤狐。」
对面沉默了大约五秒,程屿回了六个字打断了我接下来的思绪:
「藏宇,赤狐在城西已经三年没有活动记录了。」
我盯着屏幕。
脑子里刚才那根金线,突然被这句话拽断了。
那个女人的航空箱里装着一只在三年前就从城西消失了的物种。
,而她来这家店,装作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装作不认识陆时晏。
阿墨从猫爬架上站起来,尾巴开始变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