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没问"你怎么看到的"。他停顿了一秒:"刚才的话,你没说完。"
黑暗里说这个比开着灯容易,我看得见他的脸,能确认他脸上有没有忍笑、嫌弃、同情。
"网上最火的那张藏狐照片,"我把筷子放回碗沿上,"脸是长方形的,眼睛只有两条缝,毛色像刚从土里刨出来,弹幕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没睡醒吗兄弟'。"
他没笑,眉心的竖纹还在。
"我化形之后,"我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碗,在夜视图景里碗沿发白,米饭粒粒可辨,"那时候刚化形成功,对着镜子看了十分钟,觉得老天可能在开一种很奇怪的玩笑,藏狐的化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应该反过来吗?不好看的原型对应不好看的化形,这才公平"。
"藏宇。"
他叫我了,黑暗中这声名字去掉了我后面所有的话。
我抬头看他,没有忍笑,没有同情,眉心那两条竖纹还在,嘴唇微张,身体先给了反应。
他不是第一次听藏狐的原型,但听完我的恐惧,不是"早知道",是"后来才知道你在怕这个",那张脸在灰绿色底图上清晰得像被信任时的微颤。
我能看穿人类的伪装和欺骗,但面对陆时晏,我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底色,没有气息。
我在这个对我一片空白的人面前,把最怕的东西交出去了。他的表情在失去光线修饰的纯粹黑暗中,是被信任的重量,像有人把很脆的东西放在你手里,告诉你"我觉得你不会摔"。
"我以前问过程屿,"陆时晏开口,"藏狐在狐族里是不是不太一样,他说是,藏狐的感知和伪装都强,属于'偏才'。"
"开店之前。"他说。
这家店叫"藏狐居"不是命运开的玩笑,是他选的名字。
"所以你是为了藏狐,"
"不是因为你是藏狐。"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一压,"是因为藏狐在城西没有退路。"
这句话比中午所有的坦白加起来都重,他关心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藏狐,在遇到我之前,他已经选了。
我低下头,阿墨的绿眼睛从猫爬架顶部照下来,两粒米粒大的光,晃晃悠悠。
"你刚才说你化形之后看镜子,"陆时晏说,"觉得老天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藏狐的化形好看,是妖力重新分配时按本心的样子长的,你本心里不丑,所以才长这样。"
我闭上眼睛,夜视关闭,世界变成纯黑,只剩雨声。
"那你的本心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不重要,但我能看见你的气,暗红色的,像余烬。表面灰扑扑的,但拨开里面还是红的,还是暖的。你不是冷,你是等别人把你被风吹起来的那一下。"
我睁眼,夜视重新激活,他站在柜台对面,姿势一模一样,但那个"被信任的负重"的表情上,多了一层从灰绿色底图里浮出来的温柔。
"陆时晏。"
"嗯。"
"停电的时候,你叫我名字,语气很紧。"
他顿了一下:"因为我看不见你,一点光都没有的时候,气也看不见,我的能力依赖环境光。"
所以他什么也看不见,在黑暗里,他跟普通人一样,但他叫我名字的那声,不是怕黑暗,是怕在黑暗里找不到我。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凉掉的炒饭。
"饭凉了。"
"微波炉,"他停住,想起来没电。
我们同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雨声盖掉一半。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坐下,耳朵朝门转了一圈,确认雨声里没有别的东西。
"电应该不会这么快来,"陆时晏坐回高脚凳,"这条街的电线老,雷雨跳闸一般至少一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之前就这样,不是第一次停电了。"
我们在黑暗里继续坐了一会儿,他在我说完之后没有给我答案,只是告诉我,他在看到答案之前就已经选了藏狐居这个名字,这比答案重要。
第65分钟,灯闪了两下,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光涌进店堂。
我看见陆时晏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但他在眯眼之前已经在看我了,眉心那两条竖纹还没褪掉,像是被那段时间的黑暗写上去的。
"我去热饭"他站起来,端起两碗凉透的炒饭。
"加一点水再热。"他端着碗走进后厨。
我走到门口,阿墨让开半步,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脚踝,不是赶我走,是确认我还在。
石板路反着一层薄光,土腥味淡了,空气干净得说不上来。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后厨微波炉叮的一声响,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