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阳正好从超市的玻璃天窗照进来,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眼角的弧度很浅,像在笑,但没有笑出声。
我低了一下头,把要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
幸好他推车走到前面去了,没看见。
"晚上吃什么?"
"你昨晚说想吃酸汤鱼。"
我确实说了。
昨晚热饭的时候,我扒了一口饭说"这饭要是配酸汤鱼就好了"。说的时候没指望他听见,微波炉在转,雨还在下,他站在后厨门口背对着我,但他听见了。
"你会做酸汤鱼?"
"会。"
"哪里学的?"
"前几天跟程屿说的,他写的菜谱。"
又是程屿。
我发现一个规律,陆时晏提到程屿的时候,语气比提到别人更平,好像说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靠谱的人,这次认识几天就这么熟了,这事要是写成小说,书名应该叫"城西妖精交流群"。
算了,这书名太烂了。
结账的时候,他把购物袋提在手里,两个袋子。
"我提一个。"
他没松手,但把左手那袋换到右手,两只手都提着。
"你提?"
"你提。"他把一只袋子递过来,手指在我手背擦了一下。
不是刻意,袋子提手在换手的时候滑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是刚才拿冷饮瓶的温度。
我接过袋子,手背那小块皮肤还在往手掌传导一种轻微的痒。
走出超市,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了。石板路反着一层薄光,水渍蒸发后的空气干净得说不上来。
我们并排走回藏狐居,购物袋在腿边轻微摇晃。谁也没说话,但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没有非说不可的话,但也不想分开走"。
"今晚的鱼要片多厚?"他先开口了。
"薄一点。"
"多薄?"
"筷子夹起来透光。"
他嗯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番茄味薯片躺在最上面,包装袋的反光在阳光里拉成一条暖橙色。
耳朵在头发里很安分,尾巴也没往外顶。伪装稳得像钉在地里,不是因为紧张才不露馅,是因为不需要紧张。
回店里的时候,阿墨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扫过我的脚踝,是确认我回来了。
我把购物袋放在柜台上,陆时晏开始分类,冷藏的进冰箱,干货上货架。薯片放在收银台旁边的零食格里,伸手就能拿到。
洗发水放在后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跟我把空瓶子塞进去是同一个柜子。
他在整理这些的时候,动作跟登记表上的库存栏分毫不差,鸡蛋归冷藏第二层第三格,薯片归零食格左一,调味品按酱油-醋-盐排成等间距。
每个动作都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记住你说过的话",不是记在大脑里就算了,是记在动作里。番茄味放进购物车、洗发水指出货架、片鱼多薄都问清楚,他不是在表现"我很细心",他是把"在意你"翻译成了肌肉记忆。
洗了手,他从冰箱里拿出鱼,放在案板上,刀背刮鱼鳞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不快不慢。
我靠在柜台边,撕开薯片袋子吃了一片,番茄味。
这好像真的是约会。
一个没说"约会"两个字的约会。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不提,够暧昧了的那个时段也不提,现在他刮鱼鳞了我才确认,不是因为迟钝,是因为"约会"这两个字太重,放在昨天晚上之前不合适,放在今天早晨也不合适,只有现在,在他记住番茄味和洗发水和片鱼厚度之后,才合适。
但他不知道我把这个叫约会。
他只知道冰箱空了,该去趟超市,柠檬茶是解渴用的,洗发水该换了,鱼要片成透光的薄片。
门口的光慢慢从金色转成白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阿墨从窗台上跳回猫爬架,找了个最高的格子,尾巴垂下来晃了晃,这是它心情不错的表情。
后厨的刀停了。
陆时晏探出半个身子,"鱼片好了,过来看看厚度。"
我放下薯片袋子走过去。
案板上的鱼片排成一排,每一片都薄到透光,透过鱼肉能看到案板的木纹。
"够薄?"
"够。"
他嗯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下酸菜罐子。
我站在后厨门口,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跟昨晚黑暗里"被信任的重量"不一样,今天这个表情是"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给你做"。
昨晚我问他你的本心长什么样,他说"我的不重要"。
但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一部分。
不是全部,但足够,鱼片的厚度、薯片的口味、洗发水的牌子、步速慢了半拍,这些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