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有的時候像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承載著信息與夢想奔流不息;但更多的時候,它像是一個露天的化糞池,稍微拿棍子一攪,底下的那些骯髒、惡臭、令人作嘔的東西就會翻湧上來,濺你一身。
我們剛剛拿下了城市爭霸賽的冠軍,夏雪的人氣正處於井噴期。按照正常的劇本,這時候應該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全是讚美之詞才對。但是,我忘了。在這個圈子裡,造神很快,毀神更快。特別是當這個「神」,是一個長得漂亮、實力強勁、且沒有任何背景的女選手時。
事情發生在晚上十點。訓練室裡只有我和夏雪。高寒去開會了,野狼他們出去買宵夜了。夏雪剛剛結束了一把高強度的排位,正處於一種大腦放空、手指微酸的賢者時間。她隨手拿起了手機,習慣性地打開了那個著名的電競背鍋吧——那是所有職業選手的噩夢,也是最大的流量集散地。
一開始,她的表情還很放鬆,嘴角掛著剛剛贏下比賽的餘韻。但僅僅過了幾秒鐘。她的手指停住了。原本輕鬆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隨即,那種紅潤的血色像退潮一樣,從她的臉上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慘白的、近乎鐵青的顏色。
我躺在桌子上,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我的聲音傳感器捕捉到了她的呼吸聲。不再是平穩的,而是急促、紊亂,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怎麼了?」我在心裡問道。可惜她聽不見。
夏雪的手在抖。幅度越來越大,大到連手機都快拿不穩了。她死死地盯著屏幕,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在那小小的發光屏幕裡,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我也很好奇。我悄悄地喚醒了藍牙模塊,嘗試去嗅探周圍的網絡數據包。雖然我看不到她的手機屏幕,但我可以通過連接在電腦上的網線,去訪問同一個論壇。
不需要費力尋找。因為那個帖子已經被頂到了首頁的最上方,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標題觸目驚心:【818那個剛拿冠軍的女選手 Snow,真以為她是靠實力?多圖預警,扒一扒她和某戰隊教練不得不說的故事。】
我點進去一看。一股涼氣從我的鋁合金底殼直衝天靈蓋。
帖子寫得那叫一個「有理有據」,洋洋灑灑幾千字的小作文,文筆好得不去寫小說都可惜了。樓主自稱是「圈內知情人士」,爆料說夏雪根本沒有什麼天賦,之前的操作都是代打,而她之所以能進星耀戰隊,並且擠走老隊員拿到首發,完全是因為她「豁得出去」。
怎麼個豁得出去法?帖子裡貼了幾張照片。照片很模糊,畫質像是用座機拍的,而且角度極其刁鑽,顯然是偷拍。
第一張,是深夜的訓練室。夏雪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高寒拿著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這本來是一個很溫馨的、教練關心隊員的畫面。但在樓主的嘴裡,這成了「深夜獨處,孤男寡女,衣衫不整」。
第二張,是上次我被夏雪拿電烙鐵差點燙死那次。高寒衝進來搶走電烙鐵,抓著夏雪的手檢查有沒有受傷。照片定格在他們手拉手的那一瞬間。樓主配文:「實錘了!訓練室公然牽手,舉止親密,這是在修電腦還是在修車?」
第三張,更離譜。是夏雪剛進隊時,因為沒錢,高寒帶她去路邊攤吃麵。照片裡兩個人坐得很近(因為路邊攤本來就擠),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確實有點曖昧。配文:「這就是你們的女神,為了上位,連這種禿頂老男人都下得去口。真是為了贏不擇手段啊。」
「放屁!」我感覺我的電路板都要炸了。這他媽是什麼狗屁邏輯?這叫實錘?這叫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
那件衣服是老子看著高寒披的!那時候我就在桌子上!那個牽手是因為夏雪這笨蛋差點把房子點了,高寒是在救火!還有那碗麵……那是因为夏雪餓得胃疼,高寒自掏腰包請她吃的!
但是,網民不管這些。他們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狂歡。底下的評論區,已經變成了一場骯髒的狂歡派對。
「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女選手哪有這麼厲害的?原來是『睡』服了教練啊。」「嘖嘖嘖,看著挺清純的,沒想到私底下玩這麼花。」「心疼之前的首發中單,居然被這種貨色擠走了。」「這就是電競圈的現狀嗎?只要腿張得開,就能打職業?」「這女的長得就像個狐狸精,一看就不安分。」
一條條惡毒的評論,像是一把把沾滿了糞便的尖刀,狠狠地捅在夏雪的心上。每一條評論都有幾百個點贊。似乎全世界都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Snow是個婊子。
夏雪看著這些字眼。她的胃裡一陣翻騰,那種生理性的噁心感讓她想吐。她從來不知道,人的惡意可以大到這種程度。她只是想打遊戲。她每天訓練十六個小時,手上磨出了繭子,眼睛熬出了散光。她為了練好一個連招,可以在訓練模式裡枯燥地重複一千次。她为了能配得上 Shadow的鍵盤,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
可在這些人嘴裡。這一切都不存在了。她的努力,她的天賦,她的汗水。全部被抹殺了。只剩下兩個字:陪睡。
「嘔……」夏雪猛地捂住嘴,衝向了垃圾桶。她乾嘔著,但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在喉嚨裡灼燒。
她渾身都在發抖,抖得像是篩糠一樣。手機從手裡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了。那條惡毒的帖子,也被摔成了蜘蛛網狀的碎片。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我的憤怒,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如果我現在是個人,是當年的 Shadow。我會立刻註冊一個賬號,亮出我的身份,直接在論壇上跟這幫孫子對線。我會告訴他們:去你媽的潛規則!這是我帶出來的人!她的每一個操作都是老子親手教的!你們這群只會敲鍵盤的廢物,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或者,我會直接順著網線爬過去。找到那個發帖的樓主。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營銷號?還是被夏雪打爆過的對手?又或者是個現實生活中不如意的可憐蟲,只能通過毀掉一個美好的人來獲得一點可憐的快感?
不管他是誰。我想把他的電腦黑了。我想把他的硬盤格式化。我想把他的 IP地址掛出來,讓他也嚐嚐被人肉、被網暴的滋味!
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一把鍵盤。我連著夏雪的電腦,但我無法跨越物理的限制去攻擊網絡的另一端。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看著她被這些髒水淹沒。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高寒回來了。他手裡還拿著筆記本,顯然剛開完會。他一進門,就看到了趴在垃圾桶旁乾嘔的夏雪,還有地上碎裂的手機。
高寒愣了一下。作為一個老江湖,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問「怎麼了」。他只是快步走過來,把夏雪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
「別看了。」高寒的聲音很沉,很冷。但他沒有看地上的手機,而是直接把那台連著我的電腦顯示器關掉了。「那些東西,不值得你看。」
夏雪抬起頭,眼裡滿是紅血絲。她看著高寒,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恐懼。「教練……」她聲音嘶啞,「對不起……把你牽扯進來了。」「他們說你……說我們……」
「閉嘴。」高寒打斷了她。他從兜裡掏出一根煙,想點,但看了看夏雪,又煩躁地把煙捏碎了。「我是教練,被罵是我的工作一部分。我皮糙肉厚,不在乎。」「但是你。」他指著夏雪,手指有些發抖,「你給我記住了。你是職業選手,你的戰場在峽谷裡,不在論壇上。」
「可是他們說我是靠……靠那個……」夏雪說不下去了。那個詞,對一個女孩來說,太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