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再次走进灯火通明的赌坊。稍大些的赌坊里都有可以当物件换钱财的当铺,可以当,自然也可以买。李姝拿着腰间的玉佩换了身宽大的外袍,嘟囔道:“比我壮那么多,怎么想的来抢我的衣服?一看就不会合身。”武弋也不傻,只不过他在船尾躲了一个多时辰,只有李姝往那黑漆漆的地方走呀!没得挑啊……
武弋换好衣装便欲独自行动,可李姝黏在他身边就是甩不脱,武弋没办法,只得二人一同混进赌坊。
多日前机缘巧合,武弋注意到有一伙人每隔几日就会运木箱子出城去,每次都是趁早上天刚刚擦亮、城门守卫不严的时候,一伙人鬼鬼祟祟。有一次武弋实在忍不住好奇就跟上去,发现这伙人竟是在野外掩埋尸体,尸体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满身都是伤口,看起来似是受过虐待。这伙人极为防范,武弋跟丢过两次,这次终于跟踪到他们到了如意赌坊,心急之下孤身一人上船,结果上船就被捉住毒打,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逃出来。
“如意赌坊真正的生意在甲板下的船舱里,那里有暗场,应该是囚了不少人。我刚混进船底的赌场里就被发现了,还不清楚他们都被关在哪里。”
“那就先混进去,一间间船舱搜过去就是了。”
李姝掂掂手里的钱袋子,一块上好玉佩换了身衣服和二十两银子。那玉佩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料子,李姝想想就肉疼,更肉疼的是,甲板之下的赌场比楼上赌场不同,想混进去十分为难,李姝忍着心疼给守门的小厮塞了一整个银锭子,那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月钱。李姝心疼得给自己做了个深呼吸,“没事儿,这世间没有白花的银钱。”
小厮给二人拿来面具,笑嘻嘻道了句“规矩”,拉开了通往甲板下方的门。甲板下方的空间晦暗不明,只见得有一方擂台,四方各有一巨大的烛台,恰好可以照亮擂台之上一点空间,擂台上面是两个赤身相搏的孩子,一人持匕首,一人持锏,招式笨拙地互砍,两人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只有双眼猩红又灼热地盯着彼此,就像两个未曾开化的凶兽。底下围坐的客人都戴着面具隐身在黑暗中,连身形都难以看清,但李姝总觉得他们的眼神阴冷嗜血,像毒蛇一样缠着她的脖子,让她瞬间窒息。
“公子?”小厮轻车熟路带着二人隐在船舱一角,堪堪能看到擂台之上,“公子可要押宝?这生死局可不是天天有,公子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呢。”
“怎么押?”李姝强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死死掐住掌心,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带了丝颤栗。
“简单,玩法就是赌生死,这两个孩子您看好哪个能活便押哪个。”
“那另一个呢?”
“另、另一个?”小厮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着一个玩法,就是押生死。”小厮看了看擂台,又上下打量了下李姝,恍然大悟道:“公子想要别的乐子,台上这两个可不太行,性子太烈容易伤人,不如我给公子挑几个可人儿的……”说着又贪婪地伸出手,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位出手如此阔绰的冤大头。
李姝刚给这小厮塞了一个银锭子,心疼劲儿还没缓过来呢,又见他伸手,再想想他话里的“乐子”,一时间气血翻涌满脸通红。看在那小厮眼里,只觉得是李姝精虫上脑迫不及待,便又往前伸了伸手。
“杀!杀!杀!”突然暴起的喊杀声打断了两人说话,李姝猩红的眼睛望到擂台上,一个孩子跨坐在另一人身上,两脚踩住那人的手腕,哭嚎着挥舞手中尖刀,割断了身下人的咽喉!
李姝有些腿软,一瞬间全身都是冷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武弋赶忙扶住,“我、我们得抓紧救人。”
死掉的孩子被人拖走,留下一路血迹,李姝第一次知道,那么小的身体能流出来那么多的血。活下来的孩子嘶吼着:“可以走了!放我走!我赢了!”一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吓人,跌跌撞撞爬下擂台,穿过台下的赌客向着出口狂奔,半路却被人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
“这么狠心肠的狼崽子,倒是合我的胃口。”说完就有人捂住男孩的嘴巴,不知带去哪里。
台下的骚乱刚一结束,台上马上开始了第二场,两个身量尚未长成的幼女。不用小厮介绍李姝也明白这是什么买卖,只是不知为什么是同时拍卖两个幼女,这赌坊的主人是忌讳单数吗?每次台子上都得站俩人?
“这两个幼女一同参与拍卖,价格高者跟买主出坊,以后是外室、做妾,还是当个玩意儿,全凭造化,价低者么,今日就会被送到最下等的娼妓馆,这辈子也干净不了了。”生死局,要以自由为诱骗才会有人敢下杀手,少女卖身,要有千人骑万人枕的去处吓住她们的胆子,她们才会舍得廉耻搔首弄姿,为自己搏一个好价钱,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看客满意,舍得钱财。
“这些孩子哪儿来的?”
“拐来的、骗来的、偷来的,还有……”小厮忽然笑起来,打量着李姝道:“公子可知小人日日在此却一注不曾下过?”
“这里的孩子啊,不少是被家里人送进来的。”船舱之上的赌坊就是造梦场,如意赌坊里有靠赌翻身的烂赌鬼,更有为了赌而贩妻卖子的烂赌鬼,“这儿的孩子都是可怜的,来人世一遭,只为了受苦。”
李姝看着擂台上两个哭泣的幼女,在台下男人的哄笑声中脱下外衫,露出娇嫩的肌肤,争相说着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露骨的□□之语,讨好着阴影里的客人,祈求着他们对自己的出价能比对方高哪怕一文银钱。庄家总是想多要些银钱的,这场拍卖的时间不会短。
李姝与武弋对视一眼,武弋会意,一个手刀劈晕了小厮,扔到角落里。
二人在黑暗里一路摸索,船舱里阴冷黑暗,澧河的寒气穿过船板,冻得李姝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船舱的构造简单,只是开辟了一处赌场的空间罢了,船骨未变,船舱里黑漆漆的,武弋同李姝摸索着,一路避开守卫,倒真让他们摸到了关押孩子的地方。
被囚禁的孩子看上去最大也就是同李姝、武弋一般的十三四岁,小的约莫也就三五岁,见到二人出现,瞬间都缩在角落互相抱住,警戒而防备。牢门上拴了铁链上了铁锁,看上去像是精铁打的,不过牢门是却是木制的。李姝不由得失笑,司业教过“杀鸡焉用牛刀”,没想到也是让她见到实例了。
李姝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武弋接过,直接朝牢门砍去。“真舍得下料!”武弋砍了一会儿便汗如雨下。这牢门不知用的什么木头,难砍削得很,刀砍上去瞬间就被牢牢锁住,好不容易拔出刀来,木头上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其实想来也很合理,能配把精钢铁锁的门岂会用一般的木料?
“嗯,特意寻得乌沉木。”
一个柔媚的女声响起,李姝暗道一声:“不好!”整个人被一壮汉倒拔扛起,下一刻牢门打开,李姝被摔进囚禁孩子们中间,武弋紧接着也被扔进来,正好摔在李姝身上。李姝本来被摔得直吸凉气,突然被这么一砸,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几个彪形大汉中间走出一个美艳的女子,浓妆艳抹,衣服穿得松散,身上香气扑鼻,一步一扭走到门前,“小公子赏脸来我这如意赌坊,玩两把寻个乐子才是正事,来这儿偷我的货是几个意思?”
“嘿”,女子忽然低头一笑,葱白一般的手指挑起李姝的下巴,掀开面具,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轻轻嗔道:“臭小子,长得这么俊,不如换你上去竞拍如何?”李姝的长相在女子中不算绝色,眉目间多了些男子的粗犷刚硬,少了些女子娇媚,但若是扮上男装,天生的硬朗中混杂着少女的清纯,确是算得上有几分姿色。
“老早就有大人想养个清秀的男宠,抱怨我这儿没有有趣儿的少年郎,可巧你就来了呢!”
“呸!不要脸的蠢东西!”李姝朝女子狠狠啐道,“敢动我?怕是你祖坟都要给刨起来、拉你祖宗鞭尸!”
李姝挣扎着起身,奈何本就未愈的脚伤又被武弋砸来的那一下伤得更重,没站稳就摔倒到地上。
女子听到李姝的咒骂也不恼,“你若是能找到我家祖坟我倒是要好好谢你呢!”说完竟娇笑起来。
武弋挣扎着想要冲到李姝身前,拿着短刀就要同那几个彪形大汉拼命,只是少年的身子在虎背熊腰的大汉面前太过无力,几个人围着武弋一拳一拳下去把人打得吐血。李姝忍着脚伤站起,扬手就要给女子一巴掌,可惜还没摸到女子的脸就被大汉扛起,一路朝赌场走去,稀里糊涂地被绑了扔到了台子上。
李姝跌坐在台上,场下众人第一次见拍卖中间加码的,一时议论纷纷,原本台上的两名女童已近赤裸,此时两个人抱在一起缩在角落,李姝整个人晕在昏黄的光里,看不清下面的人的脸,只有耳朵清楚地听着台下的竞价声,露骨的调笑声,冰冷刺耳,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李姝忍不住冷笑,这帮人……死定了!
“哼”,李姝冷笑着站直,在这帮买卖人命、玩弄别人的渣滓面前,她可没有示弱的想法。即使根本看不清台下,李姝还是用冰冷而高傲的眼神巡视一圈,“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敢买下本小姐。”冷脸正经起来,还是有几分气派。
台下的狎昵的笑声更大了,“哟!是个烈性子的,有意思。”
“嘿,兄台也好这口儿?”
“这小脸俊的,比小娘们儿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