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你、能起来吗?”身下的少年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震得李姝原地弹起。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疯狂咳血的柳怀安,李姝吓得瞬间脸色惨白不知所措,这是被自己砸死了?柳知意一脸镇定,说:“他这是旧疾,咳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弘文馆里乱翻了天。
杜淮到底是没撑住,脸色白得似纸,晃晃悠悠就晕倒了,小厮们费了大力气才把他抬进屋里,路上还磕到了好几次,磕到头那下甚至都给杜淮磕清醒了,不过马上就又晕了过去。柳怀安咳血了好一阵儿,估摸着得有个半桶,最后把自己咳晕了。围观的司业们把他扶起来,半扛半拖送进屋里,和杜淮一起等大夫。
李姝捉蚂蟥时生怕捉得少了不够用,硬是捉了半竹筛,用在杜淮身上的其实也就十几只,不知道是谁碰翻了竹筛,发现时蚂蟥已爬得整间学堂四处都是,学生们都吓得跑到院子里,有几个胆子大的把衣袖裤脚都挽紧紧的,在里面一只只捉。
景王的二儿子李熠也是弘文馆的学生,知道李姝这个妹妹一向是爱闯祸的,总是凑个热闹。他并不下场帮忙,毕竟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不是?只是这次不止不帮忙,还给添上乱了。
自从两年前被李烁暴打了一顿,他就落下个晕血的毛病,本来躲避着些也就罢了,偏偏有人见着蚂蟥吸血吸得像球一样,心头发痒,一刀戳爆,血溅三尺高,糊了李熠满脸,搞得他也立时晕了过去。
“这怎么又晕了一个?!”司业们把他也半抗着送进屋里,之所以是半抗没有半拖,全因为戳爆蚂蟥的始作俑者戴有祺心怀愧疚,跟在司业身后抱住了李熠的腿,免了李熠被一路拖行。
李姝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盘算着自己晕过去分量够不够,要不要也流点儿血之类的。
李煜是个随和的性子,有书就读、有乐就玩。平日里都是李姝拖着他来弘文馆,今日李姝起个大早,捉了蚂蟥趁着新鲜赶紧来捉弄杜淮,没工夫盯着李煜。李煜在街上碰到有街头艺人说书,讲的是梁钟岳击败溯云的故事,听的入迷,全然忘了来弘文馆上课,正巧被巡整城建的李成泓捉到。
李成泓亲自送李煜到弘文馆,见着比城南菜市还热闹的景象,李成泓的脸色一会儿猪肝样红,一会儿青铁样青。李姝看着父亲变换的脸色,想着算了,晕不晕的,意义不大。
李成泓亲自去给院长赔礼,又留了一队亲卫善后。本是送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去弘文馆,结果带回来三个不争气的儿女,头疼得很,索性一并扔到了静思堂罚跪。
静思堂地上铺的都是从宁州运来的黑寒石,工部修建诏狱用的就是黑寒石,剩下的砖石料子都铺在静思堂了。跪在黑寒石上,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是冰凉刺骨。李煜本就体弱畏寒,这下更是全身战栗,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毛孔骤然收缩似是撒了一层沙砾。李姝一个劲儿地给李煜搓手哈气。
李熠被扔到静思堂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看了看四周,整个人懵懵的,问二人:“大哥不是去平乱了吗?怎么又把我扔静思堂了?”
李熠的脑子晕晕的。自打年初静思堂换了黑寒石的地砖,李烁就不把他扔到军营的禁闭室了。静思堂虽说比禁闭室冷了许多,可总是干净些的。他记得李烁被派去越州镇压流寇,出发也就一个月,此时估计还在路上,怎么回来教训他的呢?
“不对啊……我最近没干什么呀?”李熠这两年确实进步神速,性子收敛了不少,跋扈但不飞扬,偶尔犯贱欺凌弱小也知道背着点儿人,下手多了些分寸,已经很少被李烁抓到了,“应该……没干什么吧?”
“是父亲,亲自把你扔进来的。”李煜看着李熠眼神渐渐恢复清醒,好心解释道。
“……那就跪着吧。”既然是李成泓扔他进来的,估计就是纯粹的看他不顺眼。李熠并不知道自己晕血倒下后的事情,不过他向来是不纠结李成泓对自己的态度的。李熠从容地走到供奉着三清神尊的案桌前,伏下身子,伸手掏出一个蒲团,一副皮毛护膝,还有件皮毛背心,看了看皮肤白的透明的李煜,把皮毛背心和护膝都给李煜套上了,又看了看李煜水汪汪的双眼,把蒲团也塞到了李煜身下。
李姝李煜姐弟俩瞪着水漉漉的眼睛看着李熠,李熠只觉得关进静思堂这么多次,这次最难捱,“没了,真的,就这三样。”
第二日一早,罚跪三兄妹被放出来时个个脸色惨白,挂着一寸长的鼻涕,无力地互相靠在一起。
李熠的生母秦氏冲进来就骂,“李二你个黑心肝的,好歹是你亲儿子,是条人命,就这么糟践?已经晕倒的人了,不给送去太医署也就罢了,怎么能把人给扔这冰窟窿似的静思堂!”说完揪着李熠的耳朵把人提起来,也不管李煜疼得哎呦呦直叫唤,痛骂道:“你这次又是错哪儿了?好不容易过几天消停日子,又惹祸?说!是调戏良家妇女还是打架斗殴、斗鸡走狗!?”
“没没没,我都晕血晕过去了,还能犯什么错?”秦氏一听自己儿子只是晕血,纯属是被牵连吃了瓜落,气得破口大骂,“让你外祖写檄文,寻他的晦气!”
景王妃倒是没发脾气,只是眼眶青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砸在冰凉的黑寒石上。
景王妃最会的就是泪眼涟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缴械投降,为了不碰到自己这位景王妃,李成泓昨夜在兵部躲了一晚上,说是加班处理军务,硬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此时景王妃泪眼涟涟地看着李姝李煜两姐弟,二人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她掉眼泪。
李姝本来是三人中身体最好的,这次却是病的最重的,浑浑噩噩躺了整三天,又是浑身冷汗,又是噩梦连连。景王妃日日照看,又请了太医署太医令亲自看诊开方,收效甚微。其间共患难的李熠来看过李姝,给出了经验之谈:“她这就是不适应,我第一次去静思堂也这样。”
那日,梁靖容在耀目的阳光下浅浅一笑,如溪水般温柔又清冽的嗓音轻轻地说着“一木,好久不见”,干净得似乎是草原上塔尔湖,却惹的李姝露出的脖颈上毛孔皱缩如撒上了一层沙砾。确实,好久不见,若不是好久不见,也不会成了醒不来的梦魇。
李姝回弘文馆后再没见过梁靖容,听说是去城北军营做总将军了,说到底,他来弘文馆做司业无非是惹了圣怒,李昭罚过了气消了也就罢了,断不会长留于此。
李熠同两姐弟共患难后关系亲近了不少。还有戴有祺,知道李熠不想旁人知道他晕血,硬是说李熠是被自己打到头打晕的。可怜戴有祺被馆长亲自打了戒尺,又被他家老头罚抄了整本《律法疏议》。待他受完家法回弘文馆,整个人疲惫得像是被吸走了十年阳寿,李熠觉得戴有祺是个讲义气的,跟他称兄道弟。
自此,李姝李煜和李熠、戴有祺四人时常凑在一起惹是生非,成了弘文馆里最让司业们头疼的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