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第一次见梁靖容时还不叫李姝,她叫一木,草原的一木,夜臣的族人。
夜臣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之一。他们有勇猛的武士和矫健的青鬃马,他们的王是智慧可靠的可敦,王后是温柔宽厚的敏敏,可敦的大儿子弥弥像他的母亲一般仁慈宽厚,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老弱的妇人和年幼的孩子,小儿子云丹像他的父亲一样骁勇强大,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不曾退却。
婆婆说可敦和敏敏还有个女儿洛绮,美丽又勇敢,骑马挥鞭,同她的兄弟们并肩作战。一木只在婆婆的口中听过那个草原上最美丽勇敢的公主洛绮,她眼中的母亲手腕像树枝一样枯细,提桶水都要歇一路,根本挥不起马鞭。
老婆婆很喜欢跟一木讲洛绮的故事,也只有她会讲洛绮的故事。一木经常会怀疑故事里的洛绮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毕竟她向洛绮求证时常常只会得到一个茫然的眼神。
“那年公主十七岁,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子。”只有老婆婆会叫洛绮公主,大家都只叫她洛绮,也有人会叫她贱人,说她是塔尔湖的叛徒。
“可敦办了一场最盛大的比赛,各个部落的勇士都来参加,赢到最后的人才可以迎娶公主。可公主谁都不想嫁,和云丹王子一起打败了所有来求亲的勇士,那天公主笑的非常非常的灿烂,像是在春日蔚蓝色的天空中照耀草原的太阳,公主说她不是赢得比赛的奖品,她要寻找自己爱人。”老婆婆说到这儿,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几分,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慈爱,“多么勇敢的公主啊,她拥有最自由的灵魂。”
“她的爱人呢?那个我该叫父亲的人。”一木问出了她问过了千百遍的问题,即使她已不再期待答案。
“不知道。”老婆婆照例叹口气,“公主骑马离开了部落,再回来时就大着肚子,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或许是马上要做母亲的恐惧,或许是长久压抑的思念,公主回到了草原,却没有得到塔尔湖神的宽恕和怜爱。”
“哈”,白色的热气轻轻自嘴里呵出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来不及给冻得通红的手心一丝丝热,一木使劲儿搓搓手,待手指头有些了知觉就赶忙把地上几坨牛粪扔进筐子里。他们最的帐子在族里最外围最靠北的地方,破旧单薄,总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漏进风来。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一木要多给洛绮烧些热水,若是牛粪不够可麻烦了。
婆婆把拾到的牛粪倒进了一木的筐子里,“快回家吧,一会儿要起风了。”枯朽的手指颤颤地指向暗沉的天空,“今年的冬天要死人啊!”
可敦的小儿子云丹带领族里的勇士抢夺了些粮食和畜牧。今年的草原极少落雨,即使夜臣有美丽的塔尔湖,是草原上最肥美的水草,还是产不出足够的青稞,畜养不了足够的牲畜。冬天到了,草原上没有落雪,只有干冷的空气让人们的心更加焦躁不安,幸好他们还有足够勇敢壮硕的勇士,还可以靠抢掠来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弥弥给洛绮送来一只产奶的小羊,他这个妹妹从小娇纵,没吃过苦,这几年把这辈子能吃不能吃、该吃不该吃的苦都吃了。弥弥伸手环住洛绮的手腕,弥弥的拇指可以扣到中指的第二节,“洛绮,你又瘦了。”没有新鲜的草料,母羊产奶也变得困难,这只小羊本是分给弥弥的妻子的,弥弥给妹妹牵了过来,“你的身体太差了,若是想多活几年,至少要多吃些。”
洛绮没有说话,自从几年前她大着肚子回到夜臣,就变得沉默寡言,本来最喜欢叽叽喳喳围在自己身边说话的少女如今却没了生气,“草原上的女人和孩子都会有族人的庇佑,这是每个部落的珍宝,珍宝若是染上脏污,擦去就好了,珍宝就还是珍宝。”弥弥的话很是直白了,他的帐下有位勇士,赤诚勇猛,可以做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洛绮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她讨厌自己的任性,可若是真的去见了那些父兄安排的男人,她心中又会呐喊着嘶吼着千万般的不愿。
一木不知多少次见到弥弥给洛绮说和了,她也曾经渴望,若是有位父亲,哪怕他不是勇士,是不是也会在他们被人骂“野种”时站出来为他们正名,说他们有父亲。她也曾求过母亲,她想要位父亲,不过被拒绝的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让人意外的是,云丹也来看洛绮,他要洛绮嫁给中原的战神,一个叫李成泓的异族男人。
“嫁过去,离开草原,没人再记得夜臣的屈辱。”云丹的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洛绮拒绝的威压。
洛绮还是摇头,自从云丹质问大着肚子的她孩子的父亲是谁而她没有回答起,这么多年了,这是云丹第一次来找她。那次,她的这个弟弟红着眼掐住她的脖子,逼问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云丹差点把她掐死,而她一字不答。自那之后,云丹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即使是在她诞下双生子,虚弱得快要死掉的时候。
“让你嫁你就嫁,这事儿由不得你。”
在这个草原上最冷的冬天,一木吃到了热热的烤饼,是小麦做的饼,比青稞的香甜得多。她从未分到过麦饼,即使是青稞饼,也往往要她同分食物的大婶大闹一场才能夺回本该分给他们的分量。她知道是因为那位中原的战神,分食物的大婶才给了她这块热热的小麦烤饼。
一木偷偷去看了那位中原人。他长得很好看,身材高挑,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看上去不如云丹壮硕,但二人摔跤、策马、射箭、角力不分上下。云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这是云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他能感觉到这中原的朋友有强大的本领、宽广的胸怀和一颗赤诚的心,或许还远不止如此。那位中原的战神似乎也很是畅快洒脱,一木看他时觉得他不是草原的客人,但也绝不是草原的主人,他更像是草原本身,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一木想他做父亲也是好的,不过长久以来的重复让她不抱任何希望,母亲一定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