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容的脚步极轻，院内的残雪上只留下极为清浅的三两个足尖印迹。

李姝喝着热茶倚在窗边，看着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窗边的男人，忍不住“啧”了一声，暗道该教青竹清风轻尘几个都再练练得好，那三人的轻功虽已算是极好，但若是遇到机警之人，破绽仍是不少。

梁靖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个油亮的糖油果子，“喏，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边境苦寒，人们会用糖油和面，小火慢炸成略微蓬松的丸子，出锅后趁热浸到蜜浆里，待吸满蜜浆后捞出，粘些许芝麻，甜糯黏香。

李姝初见梁靖容时才八岁，面对生人内敛又沉静。彼时李昭起兵夺权，李成泓带着粮食物资去草原交换马匹，不知怎的，中途改了主意，要到夜臣提亲。梁靖容在战场初露锋芒，带了支数十人的小队屡建奇功，意气风发。只是他越是骁勇，越是一意孤行，终因不遵军令被赶出军营，做了李成泓随行的护卫，他无所谓李成泓打的什么算盘，只管一个人在草原肆意洒脱。

那年的梁靖容也不过十三四岁，逐鹿趋虎，打熊杀狼，什么都不顾忌。草原上的人们都很是单纯，特别是小孩子，都因慕强而黏在梁靖容身边。梁靖容不喜欢陪小孩子们玩儿，便总拿些中原的新奇玩意儿打发，有时是吃食，有时是玩具。

中原大户不喜欢糖油果子，太过甜腻。梁靖容不，虽然出身显赫，自小也是□□细点心长大，但是他很喜欢糖油果子。行军打仗时若是身上疲累得紧，吃颗糖油果子，立时便能恢复七八分力气。因此，梁靖容总是喜欢随身带着些。

小小的李姝接过糖油果子后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后木然的眼睛倏然亮了几分，紧接着又压了下去，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梁靖容。

梁靖容只觉得脑子忽然空白了一下，待回过神，一整包糖油果子都塞进了小李姝的手里。看着面前睁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的小丫头，梁靖容忍不住揉了下她干枯毛躁的头发，笑笑说，“都给你。”

梁靖容不确定过去这么多年，李姝是否还会喜欢这么粗糙的吃食，只是他们分开太久，他只能依着虎落峡里那几日的相处推测李姝是喜食甜食的。

李姝淡淡道，“太甜的东西吃了牙痛。”低头继续喝茶，似乎对梁靖容的到来无半分意外。

梁靖容顿了下，只觉得心底里泛起无边的酸涩，将糖油果子狼狈地收进怀里，背起微微颤抖的手，斟酌了下，小声说道:“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李姝愣了下，这人是真傻还是假痴，竟然还在问她有什么事？不知道她所谋就敢大言不惭说要帮她，真不愧是一言不合就敢离家六年的梁小将军，真真是一眼看到底的纯良。

“哦？这么明显？”李姝微微蹙眉，心下忍不住嘀咕，这没脑子的莽夫都猜得到，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明了些？

梁靖容并不是个蠢笨的，只是不爱在权谋算计上花心思罢了。

“我听到你动身来幽州的消息时便知你定是有事情要做。”梁靖容站在窗外，抬眼看着李姝的侧脸，沉声道:“若说你是因为牵连李煜受伤，心中有愧、无颜面对而出走，我是万万不信的。李煜就算是被你牵连至死，也得死在你的身边，你绝不会放他离开你。”

“你来幽州，是因为你的母族夜臣就在与幽州相邻的草原。你回不去夜臣，但你在夜臣有信任的人，你有事情要托付。”

“需要儿时情谊去托付的，只能是另一份情谊。你要托付的……是一个人。”

“李燃。”梁靖容死死盯着李姝的眼睛，不漏过她眼里一丝一毫的波澜，“太子一脉所有人的尸首无一错漏，唯有李燃，你们只找到了一只手臂，未必是他的，即使是他的，他也未必会死。”

李姝舒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以为天生六指是市场上的白菜，谁都能买两斤回家尝尝？更何况……”

“那手背上每一颗痣我都认得。”

李姝的眼睛变得猩红，浮起水雾，眼神里的怆然击碎了梁靖容的自以为是。

“一个在荒郊野岭被野兽撕掉一只手臂的孩子该有怎样的机缘才能活下来？梁小将军，若你知晓，还请不吝赐教。”

梁靖容的喉咙有些发干，心里暗怪自己莽撞，“既不是李燃，还应该有别人，我帮你送他出去。”

“你背后是谁？”李姝突然问道。

梁靖容不避不躲，却也不答，只是一眨不眨看着李姝的眼睛。

“你们都很聪明，也或许是我马脚太多，我离京确实是因为要安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