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复杂,情感又何尝不随之翻涌。
此时此刻,她很想同言影风感慨这一切变化,只可惜他不在身旁。
*
暮影渡好不容易有了宁静。
风沙仍然席卷路过这贫瘠之地,只不过它呼啸的声音再难以扰乱人心了。
忙忙碌碌中,时间溜得飞快,稍不注意便入夜了。
“苏姑娘。”苏望禾微微一怔,这是冯守将的声音,她转头时,冯守将刚好落座在她身边,福田院的院子里唯有他们两人。
“百姓们都分到了水资源,也没有人闹事。”苏望禾第一次认真看向他,冯守将年逾不惑,双鬓已有灰白,定是为暮影渡殚精竭虑多年。
“辛苦了。”
“做这一点算不得什么,倒是你,不容易。”冯守将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金创药,从桌上轻轻推给苏望禾,“今日街上的事,老油子都和我说过了,如今何时可以恢复通路尚不清楚,伤势还是及时止住为好。”
他指的是自己割手滴血的事,忙活一天自己都差点忘了。
“谢谢。”
静谧忽然爬上夜空,沉默充盈在两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冯守将率先开口了:
“十年前,应当还是嘉和年间,我随父兄至边关安家,很快便入军打仗,忽然有一天,将军单独召见我,给了我特别的任务。”他眼角的皱纹好似瞬间偷溜出来,悄然陪他回忆过往。
“狼行大漠,独行亦能聚群,它们可隐匿于沙砾之下,亦可驱策奔腾,撕咬猎物。沙狼卫由此得名。”
“这支沙漠斥候编册由我一手筹备,入编的人也由我亲自挑选。”
“除了骁勇之外,我最看重的是心性,需得最稳、骨头最硬,毕竟这茫茫大漠容不下一丝一毫的软弱。”
“所有人员均由我暗中训练,后来暗令一到,便是沙狼卫正式成立的时刻,那时候我已知道,野麦未来将大有可为。”
听见哥哥的姓名,苏望禾心中酸涩,她从冯守将眼中读出欣赏和怀念。
“他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里的人民,若说沙狼卫心中应有什么信仰,那么只会是‘百姓’,尤其对野麦来说更是如此。”
“沙狼卫成为边关斥候之后,很快名声大噪,这支精锐队伍也有了自己的结构,野麦和周木的能力愈发突出,在队伍内即便没有任何指明的身份,大家也自然而然地习惯按照他们的决策做事,所以与其说是我任命他们二位为将领,倒不如说这是沙狼卫自己的选择,是沙漠的选择……”
苏望禾眼眶湿润,粼粼眼波流转,是黑夜中不多的光亮。
“后来的事,你应该很清楚了,他们无意中得知风魇和倒影世界的存在,于是秘密联络尚巫的新月国主,期望止戈边关,不然风魇的计划得逞。”冯守将嘴唇紧绷,似是说到了沉重之处,“起先他们也会秘密同我汇报,不论他们做什么,我都会为他们兜底,我完全地信任他们所说、所见和所决定的一切。”
“可是后来,出现了分歧。”
苏望禾略感意外,这是她不曾知晓的。
“野麦和周木都有着自己的坚持,一个人坚持要火烧边关百姓,不让风魇获得吞噬全天下的能力,另一个人却觉得眼前人也是一条生命,应该再寻方法。”
“边关局势当时瞬息万变,没有足够的时间给他们考虑情况,或者叫做达成共识。”
“他们在最后一次暮影渡暴乱之后,便入了沙漠,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冯守将目光中熠熠的光转为黯淡,“带回讣告和补偿,是我的想法。”
“我了解边关的将士,最大的心愿是战争止息,可以回家。所以我擅作主张,希望能够安抚他们远方的亲人。”冯守将忽然转头看向苏望禾,“可是,只有你,发现了这话里的蹊跷,愿意为了兄长远赴千里,寻找他的下落或是真相。”
“望禾,你很了不起。”冯守将非常认真地说,甚至将手放在单侧肩膀一侧,微微躬身,是在对苏望禾致敬,“近日的所有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所能表达的感激不及你所做的万分之一,但即便如此,我仍要替边关百姓们对你说一声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守将大人,别这样。”苏望禾赶紧伸手扶起冯守将,“况且,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很幸运,还好遇见了大家,遇见了福田院。”
此时,她能从这位年近半百的武将身上,看见肃穆之情,他定是极深地爱着这边关子民,才会如此动容。
“接下来,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古骁一死,我也不必藏着掖着。此前为了从他身边帮古越少爷了解更多风魇的信息才畏首畏尾,现在总算是敞亮了,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还有,你和野麦很像……”
月色沉入荒芜的沙漠,这一声轻轻的低语也坠入苏望禾波澜的心,一遍又一遍,直至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