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的表情应该早就猜到了吧,我是个杂种,人类和地下城生物的杂种。我的母亲是人类,脆弱的人类,我出生于地下城,从小我的生活就是服从、挨打,再服从再挨打。”
“后来我习惯了这件事情,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吃饭睡觉,一天天重复这些每天做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些什么?好像做什么都一样。我的母亲不一样,她脆弱,疯狂,总是想杀了我。但是我不能成为一个被人类杀死的地下城生物。这是父亲告诉我的。”
“我不懂。所以,我杀死了母亲。因为在杀我的时候总想让我杀了她。很奇怪,我不明白。”
“父亲告诉我,我可以吃了我的母亲,然后或许她的记忆。我没有那么做,这是父亲第一次教授我,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有的时候会告诉我,我要找到一个人相爱。”
红的语句颠三倒四,甚至有些不联通的地方,赵银鞍就这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去世以后,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服从挨打,然后再服从再挨打。”
“直到有一天我要死了,死前,我看着那片天空灰蒙蒙的,很难看,看了很久还是难看。想着下辈子,还是做棵树吧,一动不动,不能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就这样静静的伫立在那里。那个时候我突然间想起来母亲对我说的话,要找一个人相爱。我当时觉得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在那个时候想起她的话,莫名其妙。”
“我就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个话。”
“后来,主上把我捡回去了。他说,我不应该死在那里,那里是他的必经之路。”
“我想着死去别的地方。但主上来了兴致,或许是因为看着我体内留着一半的人类的血液,又或许是他计划中需要我,他不允许我死。”
“他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想要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他,什么都不想要。”
“我当时问他,这是爱吗?”
“然后,主上不耐烦了。给我踹进了森林里面。说如果我活下来的话,他就告诉我,什么是爱。”
“我在森林里面是最弱的一个生物。很弱,很弱。”
“但他们比我还要笨,或许是因为他们足够强大,不用去思考。我拼命地活下来,拼命地杀死它们。我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里突破了我自己的极限。”
“活了下来。”
“我去问主上,什么是爱?地下城生物哪里来的爱,他告诉我爱这种东西生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所以我永远都不会有这个东西。”
“你相信了他的话?”赵银鞍微微仰头,看着她的表情。
赵银鞍听得出来,她经历了很多,她用平淡的语气诉说了她的半生,简略了那段在旁人看起来痛苦的回忆。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
红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是纯粹的地下城生物,我有人类的一半血液,所以我可以拥有。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出现在你们世界的原因。”
地下城生物不能出现在蓝星?明明有那么多瞬时地下城的怪物出现在这里,不能长时间吗?
拥有意识的地下城生物不能长时间停留。那么主上的目的就是统治蓝星?
他想要这个地方?所以他一切都不觉都是为了这里?是什么阻拦了他。
赵银鞍一时间想不明白,信息还不充足。
“你很想拥有爱。”
“赵银鞍,你知道我的母亲叫什么吗?”红突然间发问。
“不知道。”赵银鞍很诚实地回复了她。
“红燕,和我一样的名字。”
红燕呐,如果能知道是哪两个字就好了。
那一瞬间,赵银鞍看见了她的笑容,她爱着她的母亲。
因为和她拥有相似之处而感到高兴。是从这里开始吗……
“我只是想知道爱是什么,好奇而已。赵银鞍,你知道吗?”红望着腿上安然放松的人,紧抿的唇瓣微微松动,握着赵银鞍的手不自觉又收紧了些许。
想要知道爱的地下城生物吗?不对,应该说是还有地下城血液的人类。
那么,这个可以用。
赵银鞍怎么可能会懂得爱,她又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知道。
但,人类是会伪装的生物,她们最擅长的就是伪装爱意。
如果她不懂爱,那么就让我来定义她的世界的爱吧。
“红,你爱我。”赵银鞍的内心毫无波澜地开始欺骗。
“我爱你?”
红的语气中带着迟疑,赵银鞍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不理解。
“只是你不明白什么是爱而已。 ”赵银鞍的脑袋蹭蹭她的大腿,抬了抬眼,目光浅浅对上红垂落的视线,一字一句轻声引导,“你不想让我受伤,对吗?你从前有对人这么想过吗?”
红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轻轻点头,神色认真又坚定:“不想。一点都不想。”
赵银鞍弯了弯唇角,继续追问:“那你从前,有对别人这么想过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红彻底沉默了很久。
“没有,你是第一个。”
过往漫长的岁月里,她只懂得遵从主上的指令,行事冷漠疏离,眼里只有任务与规则,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喜乐,更不会为谁心生顾虑、舍不得对方受半点伤害。
“这是爱吗?”
这当然不是爱了。
念头转瞬即逝,赵银鞍面上却没有流露半分分毫,语气温柔又笃定:“这当然是爱了。你会帮助我,瞒着主上解决那些瞬时地下城。”
原来这就是爱。
红把自己这段时间微妙的地方,全部得到了解释,把它解释成了爱。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偏偏在意这一个人类,为什么会一次次违背自己的意愿了。
她已经开始相信我了,开始动摇了,接下来开始加深……
赵银鞍微微起身,突然间抬起手,十指纤细,轻轻地扣在了红的脖颈,大拇指在她的喉结处按了按。
一只蚂蚁在人类的致命处爬了爬,人类并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当人类知道以后有的人会直接按死它,也有的人会选择无视它。
区区蚂蚁
太渺小了。
就像现在的赵银鞍对于红一样。
赵银鞍开始蛊惑道:“如果不是爱的话,你会任由一个人掐住你的命脉无动于衷吗?”
红有些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却也没有离开她:“不会。”
她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脆弱放在一个人类的手上。
“那现在呢?”
红思考了很久,久到赵银鞍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她才开口道:“那爱很舒服。”
她已经认可了赵银鞍的说法。
很舒服?这算是什么形容词?好奇怪的形容词。
赵银鞍笑了笑。
“你保护我,对吗?你要保护你爱的人,对吗?”
红迟疑地点了点头。
现在机会来了。
“告诉我,那是什么?”赵银鞍收回了手,目光看向了装有牛皮卷的包包。
差点忘记正事了。
“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我会死的。”赵银鞍故意夸张了语气,“人类很脆弱的。”
红停顿了一下:“那是契约,来自地下城的力量。”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也会用的它。就连上面的文字,也是地下城文字。”
这是人类的内鬼?还是地下城的内鬼?
不过既然安江泽给她用了,那么这个东西必定,在一定程度上是安全的。
毕竟,现在只有我能够疏导凌江青。
地下城文字?
“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不得将地下城的一切泄露给没联系的人,否则死。担保人:安江泽。”
“如果我用其他人的血液会怎么样?”
“一旦签订后,担保人会收到消息,你的皮肤上也会出现标志。”
啧,那还真是麻烦。
“不过,有另一种毁约的方式。将拥有这个能力的人,杀掉。只要他一死,这些契约立马就消失了。”
“嗯……那还挺人性化的。”赵银鞍轻笑一声,站了起来,从包包中掏出来那张牛皮卷,匕首在指尖轻轻一戳。
就是不知道它能不能分辨出,“赵银鞍”和她的血液的区别。
一滴滴血珠滚落而下。
血珠触碰到卷面,瞬间晕开,顺着牛皮卷上晦涩的黑色纹路与字体,缓慢又诡异地流淌着。
原本沉寂的字迹像是被这抹血色唤醒,淡淡的暗光顺着血痕隐隐浮动。
赵银鞍只觉脑袋一痛,扶着桌面蹲坐在地上。
——
“她签了。”安江泽长舒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哎。”
“这不是你给她的吗?还在叹什么气呢?”吴霖用着纸质资料在安江泽的脑袋轻轻放了上去,再敲了敲,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给她的事,你叹气的也是你。在她面前演戏的是你,隐瞒的也是你。你到底在叹气什么?”
“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她知道的太多了。不签一定会死,不是吗?”
安江泽抬手接过了资料,又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她会犹豫很久。我没想到就一两天,她就做好了决定。我甚至都……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她。”
“难得啊。运筹帷幄的安会长也会有这样无措的一天。”吴霖轻笑一声。
吴霖和安江泽认识很久很久了,他们俩认识的时间比凌江青还早,大概是从出生起就认识了。她俩甚至比过谁尿的远,很遗憾的是,吴霖输了。
“那你可太小看她了。她从来就是一个很果断的人。”
“你可别幸灾乐祸了,当心我不干了,给你增加工作量。”安江泽挑眉,“你和她有过交流?”
“从未,但我应该比你更了解她。”
安江泽表示不相信。
吴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应该工作了,我的会长大人。”
“凌江青进去了,他的活可没有进去。而且,你敢不干吗?”吴霖笑眯眯地看向他。
安江泽:……不敢。
“你有把邀请函给她吗?”吴霖提醒道。
安江泽把桌上的邀请函塞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给了给了。”
吴霖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谎言,瞥了一样那个角落。
“她签太快了,马上就送过去。”
“地下城的事情你都能忘记,真是……”
完啦,又开始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