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潼今年已满20岁,这几年频繁参与慈善活动,总能在娱乐版新闻上看见她的身影。这位大小姐天生丽质,出席活动时常以素颜出镜,以至于她一露面,大家便能精准认出她是谁。
但此刻,杨思潼的脸上满布泪痕,面容憔悴,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双手紧揪着衣服,似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细看下来,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与众人印象中那亮丽又明朗的形象截然相反。
杨思潼紧跟在警员身后,受他的指引,站到了演讲台下的正中央。警员从附近拉来一张椅子,让她坐好。顺带的,还带走了罩在她耳朵上的隔音耳罩。
那些被批准听审的年轻警官光是看着,就替她捏一把汗——别说他们已经忘了追究这幕布后,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连他们都不知道的隐藏空间,就说杨思潼现在的位置,那是换谁坐上去,都得抖上三抖啊!
声源陆续涌入双耳,压力骤降,杨思潼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焦,只觉支撑着颈部的力量霎时消失了。她低垂着脑袋,尽力地低着,身体的抖动也更明显了。
“这里我要详细说明一下。”路和煦的声音微微高扬,瞬间转移了大片目光,“之前在搜查贫民区诊所时,我们也查抄了几家药厂。搜出的不止有药厂与李家洗钱的账本,还有私设在药厂的血液检测室,并从中查获大量的血液检测报告。其中,也包括了钟晓琴。”
他望向台下那抹瑟缩的背影,“而与钟晓琴血液配对成功的名单里,就有杨思潼的名字。”
杨思潼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眼泪如水,不断滑落。
在场的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表情都十分复杂,却只能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静静等待
——路和煦的表述很奇怪,他说的是“与钟晓琴配对成功的名单中,有杨思潼”,而不是“只有杨思潼”。加上钟晓琴的死因,便表明了,还存在着其他的“加害者”。
可众人未有察觉的是,这一场公审在这一刻,已悄然开始了。
“杨思潼,你认识死者钟晓琴吗?”
路和煦的声音宛如噩耗降临,杨思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音。她紧闭着双眼,强撑般一再点头,艰难说出:“认……认识……”
路和煦几乎没有停顿:“钟晓琴是怎么死的?”
“我……我……”杨思潼哽咽着,来来回回只说着相同的字眼。
路和煦极有耐心地柔声重复:“她,是怎么死的?”
“……输、输血……”杨思潼才说出口,人已泣不成声。她竭力控制自己,可惜都没能成功。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满场的人竟都默不作声。
倏然,杨思潼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停顿良久,终是用力抹掉了泪痕。她一再闭起了眼,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出:“钟晓琴……是因为……同时给我们……给我们输血,当场就、就死了……”
在听到这句肯定的回答时,悬于众人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眼中复杂的情绪逐渐转变成明确的惊愕与悲怒。
检察官拧眉瞪眼:“你们?”
“……是。”杨思潼吸着鼻子,“我们有……六个人。她同时给我们六个人……输了血……”
不知是过于震骇还是难以接受,场中唯剩死寂一片。但随着一声重物砸落,就如往油锅里泼水,哪怕只有一滴,都能炸得满锅沸腾。
“疯了吗?!你们疯了!疯子!!”
“那是人命!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们输什么血?!好端端的输什么血!还要了人家的命?!年纪轻轻,这么歹毒!”
“怎么还有脸做慈善?做多少都没用!”
叫骂此起彼伏,逐步失控。可仍有理智的人,希望得知全部的真相。检察院众人率先起身阻止,之后是法院要员,最后,连康区政也大吼出声:“都给我闭嘴!现在是骂的时候吗?!谁再拖延时间,就滚出去!!要不然……要不然……”
他抓起了自己桌面上的资料,直接走上前,堪堪在距离杨思潼一米处停了下来,“我自己听!路法医,你继续问!他们不听,我听!”
检察官们听到这一句,也纷纷放弃劝阻,更靠近讲台一些。其中一人道:“开始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管用。许多人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钟晓琴。”杨思潼眼眶深红,“我们互相不认识的,我们都被带上了面具。那些人也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摘下面具,还把我们扣在了椅子上,说要给我们输血……我们反抗不了……只能看视频,就在电视机里……她死了,是我对不起她的,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跳出来……”
她的话说得十分跳跃,不少人咀嚼了好几遍,才能理顺其中的关系与逻辑。
路和煦从演讲台走下来,站到了杨思潼面前,道:“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去酒店三楼输血的吗?”
杨思潼猛地摇头:“我不是!不是!我不想害死她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该死,害死了很多人!可我真的不是想要害他们的!”
“那你可以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主题酒店三楼吗?”
杨思潼一噎,喃道:“我……我为什么?我……”她的眼睛随着这个问题,似乎清晰了起来,“有人……一个叫添哥的人,他来了我家,他威胁我爸爸,让他帮忙掩盖一些账户……那些账户都是死掉的人,他想让我爸爸掩盖!躲过筛查!我……我听到了,我、我不愿意我爸爸做这些违法的事情,所以……所以我、我阻止了……之后,放学后,就有人带走了我……”
“带你去了哪里?”
“酒店三楼……”
路和煦继续引导:“据我所知,你三年前就辍学了。你说的‘放学后’,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那一年,他们绑走了我……我之后不敢再回学校,就休学了。”杨思潼的眼泪再度滑下,“就因为我出面阻止了他,他就把我从学校绑到了酒店。说……说三楼是贵宾才能去的地方,又跟我说了一堆驻颜美容之类的话,还说输年轻的血液可延缓衰老……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想把我的血抽出来给人做美容,我太害怕了……后来,有几个和我一样带着面具的人也被带进来,他就说,不许我们说话,谁说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之后呢?”路和煦轻轻道,“发生了什么?”
杨思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有一个男孩反抗了,他……他捅了他一刀,说‘没有关系的,一会就帮你输血,你死不掉’……他让人把我们都拴在了椅子上,然后给我们开了电视……我、我看到有个女孩被扣在一张病床上,有护士给她两边手都扎上了针……”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我后来才知道是采血,因为我听到了动静,她就在墙的另一边!就在另一边!我们都听到了!她的血被抽干了!还被集中在一个盒子里!我看着她在电视里挣扎!可、可她的手脚都被绑着了!她挣扎不掉,还抽搐了!死了!她就这样死了!!”
杨思潼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快:“我当时、我以为自己也会被抽干血,可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添哥!他让人把她的血都输进我们身体了,我想吐、我浑身都很难受!我根本呼吸不了……他、那个添哥,他是个变态!就是个变态!他要惩罚不听话的人!像我一样不听话的人……我们都是……”
这时,一名检察官开口问:“你说自己害死了很多人,是怎么回事?”
“从那一次开始……每年都有一次惩罚!就会有一个人死掉!”杨思潼又抹了一把眼泪,“钟晓琴、钟晓琴,她就是今年给我们输血的人!采血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把她的资料念给我们听!我、我记得每一个人,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再难忍耐,她痛哭出声,“我当初就不该出声的啊!我不出声,不阻拦!就不会有人死了啊……”
一时间,早被愤怒侵蚀的众人,脸上又一次浸染着复杂,顿觉心中五味杂陈。嘴中如低吟般的碎碎念也停止了。
路和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轻声询问:“杨思潼,你还能坚持吗?”
杨思潼被这一声轻柔唤了回神,几次压下哭声,抽泣道:“我、我可以……我答应过爸爸的,我们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该负责了……”
“好。那我们继续。”路和煦侧过脸,抬眼看向身边人。那检察官立时会意,开口道:“杨思潼,发生这样的事,你父亲呢?”
“他不见了……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爸爸斗不过他们的……我们被绑走、被输血,那个添哥每一次都会警告我们,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的……我们之中有不听话的,所以每次都会死掉一个人,不是输血给我们的人,是我们六个人中的一个……他们这种随时都能杀人的人,我爸爸斗不过的……他也很煎熬……”
“失踪?”检察官回看路和煦。
“人已经找到了,目前重伤昏迷。”路和煦低声道,“歹徒认为她父亲手中存有重要证据,所以派人追杀。但没人想到,所有的证据都在杨思潼手上。李警官找上门的时候,她躲在了住所的杂物间里头。那个存有证据的U盘,也被她做过了处理,含在了嘴里。”
“这是?”
“听她说,如果进来的不是警署的人……”
路和煦没有说下去,检察官已经了然。他看着杨思潼若有所思,又问:“你说他每回杀一个,是怎么杀的?”
“就是输血,输血杀的!”杨思潼神情痛苦,“我一输血就恶心想吐,哪里都不舒服……但死掉的人,他们也不舒服,比我们都不舒服,反应很大……还倒地抽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最后是被拖出去的……那个添哥说,说那人死了,因为不听劝,所以输血才会死的……”
“输血致死……”检察官想了想,“路法医,我想要更精确的解说。”
路和煦却道:“大家先回座吧——”随即转身站起,“起初,我们发现这份配型名单时,上面只有5个人的名字,但杨思潼却说有6个人。那么多出来的这一个人,到底是真被害死了,还是这个叫‘添哥’的人带进来的‘演员’,为的就是恐吓他们?我们目前还没有头绪。”
他始终站在杨思潼身前,“假设,这些被‘输血’致死的人真实存在,而他们又不在名单上,或可理解为血型不匹配。那么,他们的死因极大概率是:急性溶血性输血反应。”
检察官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记录。康区政沉凝着一张脸,也默默返回。
“从杨思潼的描述中,供血者的血液会被抽放至一个盒子里,这是一个关键点——刚从人体抽出的血会迅速凝固,如果不添加抗凝素,血液会在管路内形成血凝块,再进入到受血者体内,会造成肺动脉栓塞,突发窒息猝死。”
路和煦回头看了一眼副部长,指着幕布里的动态图,“这是我模拟的中转分血盒,可推演采血到输血的过程——只要在分血盒内,事先预制好肝素或枸橼酸钠,等血液从钟晓琴手肘中流出,即刻冲进混有抗凝的分血盒中,再从另一侧分出6根管路,分别通向六名受体,则可避免突发性死亡。”
“路法医,排除血型不匹配的说法。人体一下接受大量外来血液,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吗?”这回说话的,是一名政员。他高举起手,态度诚恳,显然已经平静下来。
路和煦乐意解答:“凶手,即添哥一伙,对输血量控制精准——钟晓琴的验血报告单上记录,她生前体重是50kg,15岁属青少年时期,人体总血量约为3500ml-4000ml之间,要是在短时间内快速抽取超过2000ml全血,完全可以发生急性失血性休克、组织灌注不足,最终死亡。”
那位年轻的政员有些心急:“那精准的意思是……他们抽了超过2000ml?”
“不,我想说的是,罪犯对输注的精准把控。”路和煦道,“从杨思潼的描述中,‘恶心’‘想吐’‘哪里都难受’,说的不仅仅是心理压力造成的,还有输血这个重要成因。一般健康成年人单次输入这个量,会出现心慌、头胀、胸闷等症状。”
他看着众人,“如果输注量继续加大,极易诱发急性肺水肿、心衰,但那样会直接危及受体性命,和添哥‘只做惩罚’的说法并不匹配。所以,我根据动机、人数以及大概的输注时间,进行了反推——当时,钟晓琴短期内失血约莫2000ml,并分流输注6名受体,每人约330ml,这样才能保证不危及受体性命的同时,还能保有‘惩罚’的效果。”
“那杨思潼所说的那个死掉的第六人呢?仅是血型不匹配,就会即刻死亡吗?”
路和煦摇摇头:“我也处于怀疑阶段——330ml的输注量,致死率会减轻,但风险依旧比血型匹配的受体更高,症状也更剧烈。若排除本身有基础病、或存在输血过敏等,未必会立即致死。所以我们才会有另一种猜想——这名死者或许根本不是供血受害者,而是添哥一伙安排的‘演员’。”
检察官忽然抬眼:“钟晓琴的死亡视频,警署可有找到?”
“还没有。”路和煦坦言道。
还没等检察官的眉头皱起,又听他声音再起:“但我们从杨思潼的血液里,检出了两套STR分型。其中的一组,与钟晓琴匹配。”
检察官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这……”
“虽然这样说太过冒犯,但所幸是一次性大量输血,加上杨思潼本身应激、免疫力抑制,才能使钟晓琴的细胞留存时间更长。”
路和煦刚说完,他身后的杨思潼便干呕了起来,夸张又应景。可正正是这一幕,叫在场的人都跟着难受起来,胃酸一再泛滥。
“血液匹配名单上的人,除杨思潼外,我们还找到另外三人。只是她们的精神状态不佳,不愿参与公开审讯。”路和煦说着,又朝副部长看了一眼,“这是三人的检测报告,其中有两人,也同样检测出钟晓琴的DNA。这一点,可进一步补强证据。”
“另一个没有?”
“没错。16天处于窗口期末端,因个体差异不同,供体白细胞大多会被免疫系统清除,检测不到也属于正常范围。而且,她们的口供——包括观看受体死前视频,也是一致的。”
谁能想到,应激居然成了保全证据的方式。检察官默了默,小声低喃:“一共有三人体内出DNA,倒也不算是孤证……侧面佐证钟晓琴曾被大量抽血,且已远超1000ml。可仍有漏洞……”
他旁边的法院要员压低了声音:“你想说串供的可能?”
“这个只要查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知道真假了。倒也不难。”检察官凑了过去,“视频缺失是个极大的漏洞,还有那个路法医模拟出来的分血盒,重要性仅次于抽血视频。还有,像杨思潼的身份,被绑架什么的,居然没有引来话题。你说这交通部……会不会也有问题?”
法院要员恍然大悟,很快道:“都查到这份上了,交通部那边肯定不会被遗漏——你想起来了吗?来接机护送我们的,都是警署的警员。连开道这种事,也是警官在指挥。看着像是‘重视’我们和会议,可指不定七区的交通部现在已经‘地震’了……”
正此时,杨思潼捂着胃部,伸手扯了扯路和煦的衣角。路和煦回头一看,立即招来警员带她离开,“你先休息一下,后续有需要,再找你。”
杨思潼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任由警员搀扶着离开了。
场中无人阻拦,关于主题酒店的用途拼拼凑凑,大致也有了答案。之后,只要把证据补充完整,这一节便可闭环。
然而,这也只是整个案件中的一节而已。
“我之前研究过案件脉络,不论是洗钱、赌场、药厂、地下室、诊所,和现在的主题酒店,都和这个李家有着极大的关联。”检察官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了原定的公审时间,现在我们也该进入正题,审审这个李家了吧?”
不少人下意识地做出了看表的姿势,纷纷表示赞同。还有人说:“李家说是主谋都不为过了!我听说政署头天晚上还起火了,为的就是烧账本!”
“说明账本威胁大,极有可能藏了背后黑手的信息!”
一人惊呼:“后面还有人?”
“肯定有!不然还烧什么账本?”
“确实,你们忘了那三副棺材了?这个李家要是占了其中一副,不还有两副吗?”
“那不能全是李家的?”
“这你就不懂了!李家倒一个基本就都完了,还浪费给他们的人做什么?”
“我看馥贞集团的蒋家,也挺悬的……”另一人唏嘘道,“符合装棺条件了都……”
“咳!”路和煦回到演讲台,对着麦克风轻咳了一声,道:“把犯人李贤渟,带过来吧。”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伸脖扭头等着那位李家的家主出现。而这一次,他们可都看清楚了,连接幕布边缘的墙体确实有个门,只是门一关,视觉上很难发现。
同样地,一名警员先走了出来,再一眨眼,一头白花花的头发便率先抢入了众人视线中。
“李贤渟?”
质疑声细碎可闻,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低头对比资料上的照片,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李贤渟竟一夜白了头,原是饱满富贵的面相,如今脸颊都凹陷下去,苍老不止一点。
警员领着他走到了杨思潼坐过的椅子边,伸手扯了扯他手上的镣铐,确认没有松动后,才让其坐下。
没有停留,警员转身起步,可还没走几步,蓦然一声枪响,惊得他立时转身,戒备地朝犯人位置看了看——警员的视线还没落稳,又听到会议室的后方传来重物砸落的声音,即刻又转移注意力。
定睛的一瞬,只见一名警员躺倒在血泊之中,而他附近的人姿态古怪,半坐不坐地僵直半空,神色发白。
会议室众人惊愕不已,喉咙发紧,未及大呼,梁乔已经摇着头,冷眼旁观这一切。他似在惋惜,声音却穿透了整个空间:“不是说好了,不要随便站起来吗?”
朱慕风在他身旁,同是一叹:“总有些不听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