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了不是?
谁说每一个内鬼身上都必须有?
可谁敢阻止?
尧泽在地下室就见识过了,绝对认同“脱线”不代表功夫差;陈信宏不仅看过还爱大力吹捧,就差没把“战力天花板”五个字刻到她头上去。
而汤鹏,之前没见过的,刚刚也都看见了。震惊到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仍在转:话说刚刚……小周是从哪冒头的来着?往人左脸扇巴掌,又是怎么顺带戳到右眼呢?
陈信宏回过神的一刹那,立即上前将程礼的手反扣在身后。哼笑道:“还想跟那丫头打,你也真够心大!”
程礼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喃喃低语:“……就没人怀疑过?你们……都没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陈信宏扯出手铐,“说的啥啊你?”
蓦地,一声细响在附近传来,随即一阵脚步声迅速靠近——那是地下车库的另一个电梯口,距离尧泽他们也不过十米远。
率先走出来的警员,一眼就看到了集中在不远处的人,不免惊诧。
“这……”
“老陈?程叔?”
“你们在做什么?”
程礼反应极快,立时挣开了陈信宏的钳制。可陈信宏早有准备,长臂一展,直接从后勒住他的脖子,“我让你走了吗!”
程礼被勒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喊:“他们……袁弋还有他们,忽然袭击……我们!”
他伸手往前一指,“她!小周……小周是梁乔的人!我们都被……误导了!袁弋早和梁乔勾结在一起……他们想要对付警署!再让他们继续下去……”
“你踏马胡说八道什么?!”陈信宏勒着他的手猛地一晃,“你一个叛徒……”
“老陈,放开他。”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袁弋稳步靠近,不疾不徐:“让他说。”
陈信宏的眼睛在袁弋脸上转了一圈,也没想明白这道命令。可“令行禁止”一直都是他坚守的原则,哪怕再有不甘,也得执行。
他两手一松,却又粗鲁地将程礼一把推到横躺着内鬼的地方。视线也紧紧粘了上去。
见状,远处的队伍犹豫着想要上前,站在前头的警员才走出一步,他身后的赵阳即刻出手阻止:“别动!”
那名警员即刻停步,或是经历过刚才抓内鬼的事情,他下意识说:“我不是鬼!我就是想着,咱们是不是也要过去?”
赵阳没有说话,眼一转,努了努下巴,示意他看清楚。
警员尚有些莫名,却是在扭头的瞬间,心中擂鼓般震响。嘴里全是气音:“尧、尧泽?”
不错。
正是尧泽。
先前还在跟着大家一起呆滞于小周行为的尧泽,此时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孔。
面对着忽然出现又想要接近的队伍,他横眉冷眼,手中枪械毫不犹豫地指向对方,而他的枪口对准的分明不是身体的任何一处,而是头部。
那名警员大气都不敢出,眼中堆满了疑惑与忧虑。
自从进了Styx酒店,一切都好似失控了一样,忽然被袭击、分队,又起内讧、抓内鬼,不知情的警员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裹挟住,又被什么推着走。直到走到这一步,得到的全是恍惚、迷茫与不安,简直摸不着头脑。
可心中又隐隐觉得,即将有大事发生,绝不能轻举妄动。
赵阳身侧的一名警员小声道:“赵阳,你知道什么对吧?”
“我只有抓内鬼的任务,其他的跟你们没有不同。但……”赵阳目光坚定,“我知道我该信谁。”
听到这句话的警员们陡然一怔,虽说对于目前情况,仍是一头雾水,但当某个名字浮出脑海,心中竟出奇地安定下来。
那边,袁弋已经站到了陈信宏身边,他看着依旧在努力的小周,没有阻止。
关于小周是谁的人,场中只有他和尧泽知情。但尽管她是梁乔的人,在这桩案件上,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尧泽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听见程礼说出这个结论时,他甚至没有着急,只比往常更冷静——程礼和那些幕后的人,知道的东西比他们多太多,才会更快地做出判断。这种信息差,极易酿造祸端!
汤鹏忍不住又看了看小周,自那日他发现小周有着不一样的面孔后,每每看见都会感到不适。他解释不了这种“不适”,可他会对比——比方说,梁乔身边的梧桐,身手也是极好,跟警员不是一个路数。而这个路数,他方才在小周身上看到了……
难道,小周和梁乔真有关系?
那袁队呢,他知道吗?
袁弋眼角余光探测到汤鹏偷偷扫来的疑惑,他垂下眼,又抬起:“我也想看看,他要怎么编。”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思虑瞬间收束,注意力尽数集中到了程礼身上。
那一刻,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唯有等待。
而程礼,迟疑了。
焦虑的情绪被勾动,他朝左右都看了看,忽然就不知要说什么,又该从哪处说起。
程礼甚至觉得,一旦开口,所有的话语都会变得苍白无力,嘴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袁弋慢条斯理地接口道,“为什么这些队员没有急哄哄地动手?为什么我还给你时间辩白?还是,为什么事情发展都和你预期的不一样?”
他嘴角忽然抽动,像是镇压已久的什么东西即将要破笼而出,“因为他们——都不是当年的我!而我,也不会让他们成为当年的我!”
刹那间,满场的焦点转移,带着一知半解的诧异,通通抛向了袁弋。
当年……
是指五年前吗?
尧泽紧拧着眉,思绪不断运转。他看得分明,袁弋在强行压下那身噬人的戾气。
可哪怕袁弋再伪装从容,总会漏出一点旁人难以理解的诡异。更甚者,他这一回不仅仅只有戾气,还有一层抹不掉的偏执、疯狂,与兴奋。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尧泽稳举手枪,缓慢挪移脚步,尽量往袁弋靠去。
可袁弋显然比尧泽想象中的还要沉得住气。他微微仰头,放慢了呼吸,悄然将气息吐出体内。才说:“同样的招式,你使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你当年就不是核心人物,你知道这手段,可你没法还原。我吃了一次亏,再有你们接二连三的‘提醒’,还能算不出你们要做什么吗?还是你以为,能绊倒我的‘石头’,有这么好复刻吗?”
程礼慌乱了好一阵子,最终把心一横,不再挣扎:“从地下战结束你就彻底盯上了我,隐忍不发,为的就是现在,对吧?!”
他看了一圈远远近近,却像个牢笼一样的包围圈,“你知道我手里有人,也算准了我的失败、算准了今天我一定是孤注一掷……所以我会带足人手,之后、之后,就像现在一样!方便你一锅端了!”
承认了?
那个老好人、那个程叔,居然也是内鬼?!
赵阳所在的队伍里,本是摒息静听的警员们呼吸渐急。
“这不是你们喜欢的方式吗?”袁弋反问,“放到自己身上就抵触了?凭什么?”
“他们说得对……当初、当初,就该把你杀了!”
程礼的一句话,换来的是一阵几乎同频的枪械上膛声。不用看他也知道,现在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谁。可他不在乎:“站队了?”
他笑了,“站他的队,你们不怕惨死吗?知道当年跟着他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程礼问完,还不忘向汤鹏看过去:“好受吗?”
若说场中人没有被他的话震住,那都是假。首当其冲的,便是汤鹏。
众警员联想到前些天汤鹏的遭遇,心中惴惴不安。可他们到底不是当事人,也没真正经历过所谓的“惨淡收场”,遂将目光落到了唯一的亲历者身上。
汤鹏的内心没人能看清,可见他胸前起伏剧烈,似一忍再忍,那表情比哭笑不得还要难看。
最终,他怒极反笑,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我,乐意——!!”
没人预料到这个答案,包括程礼,也包括袁弋。
须臾,一抹复杂的笑意自袁弋脸上荡漾开来,似释然,又像宽慰。一旁的尧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缓解。
“看来这一次,没人愿意成为你们手中的刀,也不会有人再拿着这把刀捅向我了……”袁弋带着淡淡的笑意,“程礼,还记得我被革职那晚,你对我的试探吗?”
程礼还没来得及收起方才被汤鹏三个字噎住的惊诧,下意识朝袁弋看去。
“我骗了你。”
程礼反应了好一会儿,不禁瞪直了眼,“你、你……”
“我对你的怀疑,从五年前开始。所以我才告诉你,不必试探。你想的,都是真的。”袁弋索性道,“那个心理医生——你比我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恩情’。我也曾以为,你对我很好。可当我发现,现场还有一个人,比我更需要接受心理治疗时,我便托署长私下调查了。”
他敛了笑,“心理医生抵达的时间,其实比我知道的要早很多。我?不过顺带的而已。可我依旧谢谢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礼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维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可他眼中的闪烁,泄露了满心的恐慌。
“你和你背后的人都想知道,我断联后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有没有说谎。于是让心理医生假借治疗来催眠我,给我下心理暗示,好混乱我的记忆。”
袁弋用最平静的语气叙述着令人惊悚的一幕,一众警员已然不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
“幸好啊,幸好我受过训,连崩溃都不能彻底;也幸好那一场,我败了。心理医生也只能模糊掉我记忆里的人脸,歪打正着,反而让我少了一层恐惧。”袁弋品尝着程礼眼里的惊惶,“可有的人、有的事,依旧清晰。比如,我那天在火场里看到的某些人、听见的一些话……”
程礼浑身僵直,震惊不已:“你果然进过火场……你果然……”
忽地,他瞳孔一缩,“你和梁乔遇上了,对不对?还有……”
“对——”袁弋打断的同时,向程礼迈出了一步,“你放胆猜!”
他又进一步,“当年,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密闭空间里,接收着前线战报。一个向恒,我有所顾虑;再来一个孟骏文,我却动摇了……可接下来那场硬仗,我不允许再来一次!”
“不允许?你说了能算吗!”程礼后退了一步,“当年你就输了!袁弋,你真以为你能抗衡吗?你隐藏起来,不过是多了五年的时间准备!如果没有这五年的时间,你根本赢不下这一场!”
他越发激动,“可现在,一旦梁子结下了,你还能有那么多个五年来应对吗?你再不会像现在一样了!防不胜防!你或你身边的人都会遭殃!会死人!无时无刻都不得安宁!”
“是吗?”袁弋步步紧逼,“那我当年谁都没惹,为什么你们就要逮着我来算计?想结下梁子的,明明是你们!”
“那是因为你太不可一世!”程礼怒了,他站稳了脚,“你的家境,本就足够让你万众瞩目!可你呢?你居然还跑到警署去——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整一座酒店让你闹着玩!警署碰不得的资源、钱财,你唾手可得!还没人能质疑你一句!你太聪明!再让你帮着警署壮大下去,迟早都会酿成大祸!”
“谁才是大祸!你脑子被狗啃了吗?”袁弋双眸冷凝,“也对,没被啃过,自然想不出这种毁人的理由!而你,不是叛徒,是内鬼!一只,立场不怎么坚定的鬼!”
程礼愣怔,一再紧咬着牙关。
“不过,你是不是说少了?”袁弋伸出手,一把扯开衣服右侧的小口袋,一张通体漆黑的证件展露胸前,“我还有个‘噬烽’的身份,代号:甲作。”
他眯起眼,“惊讶什么?我的资料早被卖了。而且,你说的一点我很赞同——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和时间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用这个身份,专门召集愿意跟我一块送死的战友!然后——跟你们斗到死!”
“你……”程礼摒着气,双肩渐垮,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碎裂,喃喃吐出一句,“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