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些，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源赖光说这话时，确实有被惊到。

辈分比他大上几轮的人脑子却不太好使，天分一点也没分给脑子，全堆在那张脸上。

若是从前，源赖光的确动过给夜姬拟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把她堂堂正正迎进源家，做源家的主母的念头

论容貌，她绰绰有余。

她往人前一站，不必开口，满院的花都逊色。

论治家，他就不敢恭维了。这位太奶奶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让她管整个源家的往来，怕是三天就能把整座宅子搅成一锅粥。

何况眼下这个局面，那也只能说一句太过可惜。他大概不会答应。

夜姬正襟危坐，把茶盏往席上一顿。

“从长计议什么？你是在疑心你太奶奶我的本事？”

她吼完这话，胸口还在起伏，气得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倒比平日更好看些。

源赖光看着她，很想伸出手，像戳鬼切的额头那样，在她额头上戳一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因为他怕挨巴掌。

“自信是好事。”这一句他说得实心实意。

作为一件武器，夜姬甚至比鬼切更完美。

刀在她手里就是活的一样，可她偏偏不能完全算作武器。她能自己操控自己的本体刀，也能随手拿起别人的刀作为自己的刀，用起来毫无滞涩。

如此下限可以很高，上限也就到此为止了。

“奶奶你知道吗？”源赖光话锋一转，“世上有一种人，是杀不死。”

院子里静了一静。

“什么人？”

“试问，您怕不怕死？”

夜姬沉默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庭院那盏石灯笼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红色的瞳仁照得极深。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轻轻笑出来：“我当然怕啊。不怕死，我逃回来做什么？世上哪有人不怕死的。”

“可平将门不怕。”源赖光说，“他吞噬了大国主的灵魂，那他就是神。”

“一个不怕死的神，即便砍下他的头也无济于事。譬如奶奶一百多年前被推进熔炉，凭一口气怨气留存到现在，不就是这么回事？”

熔炉。

那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夜姬记忆最深的地方。

火舌卷上皮肤的滋味，铁水贴着骨头流下去的痛楚，还有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松手认命的昏沉，一起翻上来。

可那样滚烫的铸铁池里，她居然没有死。

夜姬卷起袖子，摸着腕上那条褪了色的手绳：“实话说，我能跟这刀融成一体，靠的不是什么怨念，而是这条手绳。”

她把手臂横过去，让源赖光看清楚。

源赖光的注意力顺着她的手落下去：“手绳？”

绳子已经很旧了，原本的朱色褪成淡淡的褐色，丝线起毛，边缘被磨得发亮。绳上缀着一枚玉制的小铃铛。

“小的时候，平家哥哥来我家时偷偷给我的。”夜姬把手收回来，赶紧放下袖子，“也不知哪里弄来的玩意。”

方才她嘴上说要杀，说要砍，可提起那截旧绳的时候，她的表情是柔和的。

“你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法子？”她语气急起来，“你那群鬼兵不是打不死么？你把鬼兵部借我，我带它们过去，轮着上去耗，也是能耗死的。”

源赖光笑了：“还记得你曾经教过我一句话。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没有用处。”

夜姬愣了愣，僵在那里。

这话是没错的，放在她身上同样有用。她自己几斤几两是清楚的，全是被别人惯出来的。她笃定对方不舍得伤她，而她却舍得伤害对方，才那么肆无忌惮。

源赖光的话，让她越想越破防。

她没法接受一个曾经抛弃她的人，居然还在爱她。那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继续爱她。

这念头一冒头，胸口就像被人拿钝器抵住，闷得喘不上气。

她越想越难受，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索性把面前那只茶杯一扫，全掼了出去。

茶汤泼在席上，杯子滚了两圈。她起身一脚，把眼前那张矮桌踹开。

“怎么连一个平将门都拿不下，源家养这些子孙做什么用？”她突然尖叫着，“倒不如一百年前就让平家把三大家吞了，让他一家独大！”

“真让他一家独大，又能如何？”

源赖光这一句不轻不重，却把夜姬的火堵住了。

夜姬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源赖光道，“请您别再自作主张，就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这些年的乱子，哪一件不是您自己招来的？您若安分些，后面这些事都不会有。”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夜姬的脸色沉下去，张了张口，才把声音挤出来：“我答应过姐姐，不再向源家复仇，不再搞事，我都做到了。先前那些事已经向姐姐认过错，你还要我怎样？”

“请您别再去招惹那个人。源赖光阴阳怪气，“四大家彼此牵制，才稳得住。一动不如一静。”

夜姬听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了半天，你就是不想给自己和源家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