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凌熠终于开口,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种混合了复杂情感的坦诚,“此世,战乱犹存。天下之大,远逾汉疆。仍有诸多邦国,或因利益,或因信仰,或因历史积怨,兵戈未息,百姓流离。此乃事实,无可讳言。”
他看到诸葛亮眼中光芒未灭,但微微凝滞,仿佛早已料到,却仍需确认。
“然,”凌熠话锋一转,目光也投向窗外,“在脚下这片土地——中国,自七十余年前一场大战终结,内战息止,外患渐平,至今已无大规模战乱。百姓……大体安定。”
他斟酌着用词:“免于饥寒……以中国论,经数十年努力,尤其近数十载,昔日‘饿殍遍野’之景已绝。绝大多数人,温饱无虞。此乃亘古未有之巨变。”
他看到诸葛亮的手指在薄毯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幼有所教,”凌熠继续,“国家有法令,凡适龄童子,无论男女,无论城乡贫富,皆需入学。有‘义务教育’之制,至少九年。学堂遍布,虽质量或有参差,然人人可读书识字,已非奢望。”
“老有所养……”他顿了顿,“有国家推行之‘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有社会救济之制。虽未能尽善尽美,贫病孤老者仍有艰难,然体系已立,与古时全凭家族、乡里或全然无靠之状,已天壤之别。”
他停了下来,给诸葛亮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这些描述,与他理想中的“大同”或“小康”之世,仍有距离。他提到了“绝大多数”、“大体”、“体系已立”,也提到了“质量参差”、“未能尽善尽美”、“仍有艰难”。
诸葛亮久久不语。阳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倒映着窗外冰冷的现代建筑,深处却仿佛在剧烈地翻腾、比较、衡量。
他将凌熠话语中的“中国”现状,与自己记忆中的汉末乱世、三国鼎立、益州疲敝之状相比较;将“义务教育”、“养老保险”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与“士族垄断学识”、“老弱转死沟壑”的残酷现实相对照。
这是一个不完美的、复杂的、与他的理想既相似又不同的世界。
战火未全熄于天下,但至少在这片故土已息;饥寒大体已去,但仍有不公与差异;教化普及前所未有,养老医病有了依托,但离“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至高境界,显然还有漫漫长路。
许久,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熠,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善。”
然后,他复又转头,望向窗外那片陌生而庞然的城市森林,目光悠远,不再言语。
第一次跨越时空的治国理想与民生关怀对话,就此结束。
凌熠站在他身侧,心中百感交集。
他感到自己仿佛不仅仅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代替所有丞相关心却再也见不到的故人——那些在五丈原秋风里凋零的将士,那些在蜀中田野间耕耘的百姓,那些在成都府衙中秉烛办公的同僚,以及……那个曾与他一起观察、记录、思考这片土地上民生点滴的聪慧女子——向丞相做一次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综合性的“汇报”。
汇报这个由无数后人、在另一条历史轨迹上,用血汗与智慧,艰难开辟出的、不完美但已然翻天覆地的“答卷”。
阳光静静流淌,笼罩着轮椅上的古人,和肃立一旁的、来自未来的“汇报者”。
露台之外,那个他们刚刚谈及的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喧嚣而沉默地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