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赴约

夜色如墨，竹林如海。

凌熠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沿着白天记熟的小径，无声无息地穿行在茂密的竹海之中。月光被层层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这山谷幽深寂静。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聆听着林间最细微的响动。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暗哨的呼吸。只有这片竹林本身的生命韵律，和他自己胸膛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压抑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小径尽头，竹影渐疏。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巧雅致的青砖灰瓦院落。没有高墙，只有及腰的竹篱，院门虚掩。院落一侧，果然有一脉清泉汇成的小小溪流潺潺流过。一切都与他白天的远眺相符。

而此刻，最吸引他全部目光的，是院落正屋的那扇窗。

窗内，亮着一盏灯。

孤灯如豆，晕黄、温暖的光芒，透过糊窗的素绢，柔和地透出来，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如同茫茫大海上唯一的灯塔，散发着令人灵魂为之震颤的安宁与召唤。

就是这里。

凌熠站在竹篱外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那扇窗，望着窗内的灯火。所有的跋涉，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惧与希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奔流向那盏灯光的、无声的潮汐。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那想要立刻冲进去的冲动。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激荡的心潮强行抚平。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襟，抬步，走向那扇虚掩的竹篱院门。

手指触及冰凉粗糙的竹片，微微一顿。

然后，轻轻推开。

竹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清晰可闻。

他踏入院中。脚下是平整的碎石小径，两旁种着些常见的草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夜风带来淡淡的、混合了药草、泥土和……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墨香与女子馨香的气息。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正屋的门前。

抬起手，想要叩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扇虚掩的木门时——

门，却从里面，被轻轻地、无声地拉开了。

仿佛里面的人，早已在门后等待，早已听到了他推开通往院门的声音，感知到了他停在门前的脚步。

门扉敞开。

灯光流淌而出，映亮了门口方寸之地，也映亮了门内，那个他魂牵梦绕了十二年、一千八百个日夜的身影。

杨珩。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绢深衣，未束腰带，衣袂宽松。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她未施粉黛，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瘦，肤色是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玉石般的白皙。但她的眉眼依旧，沉静如古井，清澈如溪流，只是眼角添了几丝极淡的、岁月留下的纹路，却更显出一种经霜后的沉静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