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扎根

鸡鸣破晓，薄雾还未散尽，竹林间萦绕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凌熠（现在，学堂上下已习惯称他为“凌隐先生”）卷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正和几个年长的学子在屋后的菜畦里忙碌。菜畦不大，但打理得整齐，几畦青菜长势喜人，另一边的豆架上也爬满了藤蔓。

“看这里，”凌熠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深褐色的土壤，在掌心摊开，“土色发黑，手感松软潮润，捻之略带粘性，却又不板结，此谓‘肥’。”他指向旁边一畦颜色稍浅、略显板结的土，“再看彼处，色浅而硬，便是肥力不足，且或许经年只种一物，地力耗损了。”

李禾蹲在旁边，看得仔细，闻言问道：“先生，那如何能令瘦地复肥？”

“轮作，休耕，施肥。”凌熠言简意赅，“不同作物，所需养分略异。今年种粟，耗地力甚剧，明年可改种豆。豆之根有根瘤，可固空气中游离之氮……嗯，可视为一种能自行从虚空中汲取养料、反哺土地之物。豆收后，其根茎留于土中，翻埋下去，便是极好的绿肥。此外，人畜粪便、草木灰、腐叶烂草，经堆沤发酵，亦可作肥。此谓‘用养结合’，地方不竭。”

他尽量用学子们能理解的语言和此世已有的概念来解释，避开过于专业的术语。学子们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与老农经验有相通之处，但经凌先生这么一系统道来，便清晰了许多。

“那这豆架，”旁边一个叫石头的半大孩子指着豆架问，“为何要搭这般高？任其爬地不成么？”

“搭架，令其向上攀援，可多得光照，通风亦佳，不易生病虫。且采摘便利，不伤茎叶。”凌熠一边解释，一边示范如何调整豆蔓的走向，“万事万物，顺其性而导之，往往事半功倍。种地如是，做学问、做事情，亦如是。”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洒在众人忙碌的背影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融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凌熠的动作并不特别娴熟，但足够认真，与学子们一同劳作，并无半分先生的架子。这种身体力行的亲近，让他在学子中迅速赢得了好感。

午后，竹林间的空地上，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或复习晨课内容，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画。而在一间稍加整饬、充当简易“工坊”的茅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凌熠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木盘，里面盛着清水。他正指导阿拙和另一个对木工有些天赋的学子，制作一个更精密些的水平仪。

“关键在于这水泡，”凌熠指着手中一个用透明水晶（天然水晶，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一小块勉强可用的）磨制成的小小凸透镜，透镜下封着半管清水和一个微小的气泡，“气泡居中，则此面水平。此前所制，水槽过大，气泡难控，精度不足。此次缩小水槽，以水晶密封，气泡移动更为灵敏。”他讲解着原理，并指导他们如何调整木制基座的平整度，如何确保水晶片安装牢固且与基座底面严格平行。

阿拙全神贯注，手指灵巧地摆弄着细小的零件，眼中充满了专注的光芒。对于他这个沉迷于“奇技淫巧”的少年来说，凌先生带来的不仅仅是新奇的想法，更是将想法实现的、更清晰的思路和更精巧的方法。

而在另一间相对整洁、充作书房和杨珩起居室的茅屋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杨珩正跪坐在一张低矮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竹简和麻纸，上面是学子们今日完成的算学作业。她执笔，不时批改，写下简洁的评语。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更详细的步骤或提示。

凌熠则坐在她斜对面的另一张书案旁。他面前摊开着那卷古老的帛书，旁边放着“琥珀”存储器，还有几张他用来记录思绪的、自制的粗糙草纸。帛书上的古老文字依旧晦涩，但当他集中精神，尝试用“意念”去触碰，去感应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非文字的信息流碎片——可能是一段关于星辰运行轨迹的韵律感，可能是一种关于物质“聚散变化”的古老冥想图景，支离破碎，难以捉摸。他并不急于求成，只是将这些碎片记录下来，尝试与已知的知识进行模糊的比对和猜测。

有时，他会停下笔，抬头看向杨珩。杨珩若有所感，也会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或许只是一个微微扬眉的询问，或许只是一个几不可察的摇头或点头，便能交换许多信息。有时，凌熠会拿着记录下疑点的草纸走过去，低声询问杨珩对某个古字或某种说法的理解；有时，杨珩也会将一份有代表性的、或错误或精彩的学子作业递给他看，低声讨论其中的思维亮点或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