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夜话(四)
第四夜,山间起了薄雾,月光变得朦胧,如同给竹林和远山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轻纱。庭院里有些潮意,他们便移坐到了书房窗下的席子上,窗扉半开,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徐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杨珩的叙述,从内部的筚路蓝缕,转向了与外界的、那条隐秘而至关重要的连线。
“与伯约将军的通信,起初极其简单,主要是报平安,确认渠道畅通。他也会托人送来一些钱帛,不多,但足够维持庄子最基本的用度和那几个老兵护卫的薪饷。我知道他那时处境艰难,能如此,已是倾力相助。”杨珩的声音平和,带着对那段相扶相助岁月的感念。
“但大约在我开始正式教学一年后,信的内容开始变了。”她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种介于学者与参谋之间的冷静与投入,“他不再仅仅是问候,偶尔会在信中提及一些军务上的困扰,尤其是后勤辎重方面的难题。很具体,比如,褒斜栈道某段常因雨雪损毁,维修人力物料估算总是不准,导致补给延误;又比如,山地运粮,民夫肩挑背扛,损耗极大,且效率低下,询问有无改善之法;再比如,连弩的箭矢,在潮湿天气易锈蚀,影响战力,可有防锈的土法……”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倾诉,或是对我这边‘奇技’有所期待,随口一问。”杨珩笑了笑,“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试探,也是他压力之下,一种无奈中的求助。他是一军主帅,身边不缺勇将谋士,但那些具体的、繁琐的、关乎柴米油盐、器械损耗的‘杂事’,往往最耗神,也最难找到既懂行又可信的人商议。”
“于是,我把这些难题,当成了给学生们最好的‘课题’。”杨珩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栈道维修?我们便带着学生,去附近山间观察类似的坡道、小桥,测量坡度、计算土石方量,尝试用不同的方法估算人工。没有精确的工具,就用脚步、用绳子、用竹竿,反复测量比较,记录误差,寻找规律。最后,我给伯约回信,没有给出精确数字(那不可能),而是提供了一套根据栈道长度、坡度、损毁程度来分级估算人力物料需求的‘简表’,并说明了估算的误差范围和调整方法。”
“山地运粮损耗大?”杨珩继续道,“我们便研究现有的运粮工具——背篓、挑担、独轮车。李禾和阿拙他们,反复试验不同装载方式下的重心变化,记录推行、肩挑时的费力程度。我们发现,独轮车如果重心稍偏前,推起来更省力,但容易前翻;背篓的系带如果加宽,分散压力,可减轻肩部劳损。我们还尝试制作了极其简陋的、用木轮和滚轴组合的‘省力装置’模型……我将这些观察和改进思路,连同一些简陋的图示,一并寄去。”
“箭矢防锈?我们试验了多种土法,用桐油浸泡,用蜂蜡涂抹,用草木灰水处理……记录每种方法的防潮效果、持续时间、以及对箭矢重量和飞行可能的影响。这些,也都成了信里的内容。”
杨珩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但凌熠能想象到,在收到姜维那些具体而微的“难题”时,她是如何将之视为珍贵的实践机会,带领着那些半大孩子,在简陋的条件下,用最朴素的“格物”精神,去观察,去试验,去思考,去给出或许稚嫩、却角度全新的建议。
“起初,伯约或许并未抱太大期望,只当是慰藉,或是全了我的一份心。”杨珩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但后来,他在回信中开始提及,那‘简表’虽粗略,但比军中旧法似乎更‘有些条理’,主簿们试用后,‘虚耗稍减’;关于独轮车重心和背篓系带的建议,他让后勤营试着改了一些,‘民夫抱怨似有减少’;甚至防锈的土法,他也让人小范围试了,在回信中道:‘虽不及匠作精心,然于常时保养,或可省些铁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