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风闻

夏日的成都，溽热难当。

茶肆酒楼里，人声鼎沸，冰块镇着的酸梅汤也解不了那份从心底泛起的躁意。

各种消息、流言、牢骚，混在汗味、酒气和劣质熏香里，在坊间巷尾发酵、流传。

“……听说了吗？西门外那片老竹林里，如今可热闹了！”

“咋不听说！杨侯爷家那个嫡女，不是在那边弄了个庄子吗？原以为就是清清静静的，没想到……”

“没想到弄出个学堂！啧啧，女子开馆授徒，本就稀罕，教的还不是圣贤书！”

“哦？那教啥？女红？厨艺？”

“嘿！要是那些倒好了！听说教的是数算、匠作，还有啥子‘格物’！带着一群半大小子，不是摆弄木头石头，就是对着水面影子比划，最近还在盖新房子，让娃儿们亲自上手！你说稀奇不稀奇？”

“这……这成何体统？女子岂能抛头露面，教授这些末流技艺？还让学子做工匠活计，岂不有辱斯文？”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阵子去那边收山货，远远瞅了一眼，回来直摇头，说‘乱了，乱了’。”

“不过我听说，那边教出来的小子，还真有点本事。前村王石头家的小子，去了不到半年，回来就能帮他爹把租佃的田亩算得清清楚楚，还改了个什么犁，说是省力不少。”

“那是歪打正着！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本，学这些奇技淫巧，终是末流，上不了台面。”

“话也不能这么说，能帮衬家里，不也是本事？总比那些只会死读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强……”

“你懂什么！此乃根本之争！若都去学这些，谁还读圣贤书？礼乐崩坏，国之将亡啊！”

“呸呸呸，你这老酸丁，说这么不吉利！不过……前几日我在谯大夫（谯周）府外，倒真听到几个士子议论，说什么‘山林有异端，淆乱学子心’，指的大概就是这事。”

“谯大夫？那可是经学大家，最重礼法。连他都关注了？”

“怕是有人去递了话。你们想想，杨小娘子父亲杨仪，当年可是跟着……那位（诸葛亮）做事的。那位在时，就弄过什么‘格物院’，用些匠人方士之流，听说谯大夫他们就不以为然。如今那位不在了，杨小娘子又拾起这套，还变本加厉，以女子之身公然设学，能不惹人侧目？”

“这么说……这学堂，怕是要惹麻烦？”

“谁知道呢。树大招风啊。何况是棵……长歪了的树。”

类似的议论，在成都的市井、茶馆，乃至一些不太正式的士人聚会中，悄然滋生、蔓延。好奇、不解、鄙夷、担忧、隐隐的敌意，各种情绪混杂。

杨珩“守制”的身份，像一层脆弱的保护膜，暂时挡住了最直接的侵扰，但无形的压力，已然透过这层薄膜，丝丝缕缕地渗入山林。

这一日，山庄外来了两位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他们自称是“游学至此，闻听山林有贤达设帐授徒，特来拜会请益”，态度看似谦和，眼神却带着审视。

把门的鲁伯见他们气度与寻常乡民不同，不敢怠慢，连忙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