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回信
密信通过层层掩护,在十日后的一个深夜,送达了汉中都督府。送信的是姜维麾下最核心的、曾参与过“琥珀”转移的斥候之一,信到人即隐,不留任何多余痕迹。
姜维屏退左右,独自在摇曳的烛光下展开那卷薄薄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帛书。
杨珩的字迹清峻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与隐忧,却如实质般透过纸背传来。她详述了匿名投书的内容、市井与士林的议论、可能的幕后推手(谯周一系),也冷静分析了学堂面临的潜在风险。
信的末尾,她没有恳求,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然后问:“伯约将军明鉴,珩与凌先生身处山林,视野有限。对此困局,当何以自处?学堂所行之道,于国于民,是利是弊?若风浪至,是进是退?伏惟将军示下。”
言辞恭敬,姿态放得很低,但内核坚韧——她是在问策,也是在表明心迹:无论姜维如何定夺,她和凌熠,以及这所学堂,都已做好了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坚持到底的准备。
姜维将信看了三遍,指节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轻叩。
烛火将他刚毅而略显疲惫的脸映在墙壁上,影子随火光晃动,如同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谯周。这个名字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老是蜀中经学泰斗,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觑。他本人并非奸恶之徒,甚至可以说,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笃信经学,维护礼法,认为这是立国之本。
但他所代表的,是一种固化的、排他的、将一切“非经学”的学问都视为“小道”、“末流”甚至“异端”的思维。诸葛丞相在世时,尚能以其威望和实绩,压住这种声音,推动“务于实”的政风。丞相去后,这种声音便日渐抬头。
杨珩的学堂,所授所行,恰恰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女子为师,违礼;不重经义,悖道;崇尚奇技,惑众。更遑论,杨珩的父亲杨仪,当年是丞相“格物”思想的积极支持者。新仇旧怨,足以让他们将杨珩视为必须拔除的“异端”苗头。
匿名投书御史台,是试探,也是警告。若学堂退缩,他们便不战而胜;若学堂强硬,下一步,恐怕就是更具分量的公开弹劾,甚至煽动舆论,直接施压。
“有用无用,非口舌可定,乃事实可证。”姜维低声重复着杨珩信中的一句话,眼中精光一闪。杨珩和那个神秘的凌隐先生,看得很清楚。与经学派打口水仗,辩论“格物”与“经义”孰高孰低,毫无胜算,只会陷入对方设定的泥潭。唯一的出路,是以事实,以无可辩驳的“有用”,来回应那些“无用”的指责。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汉中地图前,目光扫过山川关隘,最终落在代表成都的方位。朝中局势复杂,蒋琬主政,费祎辅之,皆力求稳定,不欲多生事端。谯周一系虽清流自居,但能量不小,且往往能占据道德高地。自己远在汉中,手握兵权,虽受陛下(刘禅)信任,但在朝政议论上,亦需谨慎,不宜直接、公开地为杨珩站台,否则易授人以“武将干政”、“结党营私”之柄。
但,不能公开站台,不代表不能暗中斡旋,更不能无所作为。
姜维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如刀劈斧凿:
“珩女史台鉴:信悉。谯周等辈,所持者礼法经义,所攻者‘无用’‘非道’。然‘有用’与否,非空言可断,当以实绩观之。彼等恃口舌,我当恃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