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星火
秋风送爽,也送走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成都的坊市间,关于“西山女先生”的议论,在经学派士子有意的推波助澜和市井小民猎奇心态的混杂下,时起时伏,并未完全平息。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些更实际、更悄然的改变,正在发生。
东市一家不起眼的书坊后间,店主是位精瘦的中年人,姓冯。他表面经营着常见的经史子集抄本,暗地里,却也接一些“特别”的生意。这一日,他收到一个熟客捎来的包裹,里面是几卷没有署名、纸质也寻常的册子。附有一张短笺,笔迹陌生,语气平淡:“偶得杂书数卷,所述农工小技,或有益于民生。烦请冯掌柜代为留意,若有务实君子或巧手匠人问及此类,可酌情相示,薄酬即可,不必言及来源。”
冯掌柜会意。他仔细翻看那几卷册子。一卷是《农器改良图说略》,图文并茂,详细讲解了几种曲辕犁、耧车、翻车的改进之法,着重说明如何省力、增效,甚至附有简单的受力分析。一卷是《方圆测地法初探》,介绍了用直角尺、重锤线和算学原理,进行土地丈量、绘制简图的方法,比官府通用的“步弓”法更精准易懂。还有一卷更薄,名为《居家卫生琐言》,讲的却是开窗通风、饮水清洁、食物防蝇、伤口处理等看似琐碎、却关乎健康的常识,其中提到“微虫致病”之说,虽惊世骇俗,但所述防病之法,朴实有效。
“好东西。”冯掌柜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露出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些东西,不涉经义,不关朝政,纯粹是“技艺”和“知识”,但正是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他小心地将册子收好,心里盘算着该“推荐”给哪些人。
数日后,犍为郡的工曹掾(掌管工程、制造的佐吏)程方,一位郁郁不得志、却真心想做点实事的中年官员,在拜访成都旧友时,“偶然”看到了一卷《农器改良图说略》。他本是工匠出身,对机械颇有心得,一看之下,如获至宝。尤其是其中关于改良水车龙骨叶片角度以提升效率的部分,与他多年观察思考不谋而合,且更加系统深入。他立刻掏钱买下,如饥似渴地研读,回去后便着手改进官仓的通风装置。以往仓廪积热,粮食易霉变,损耗颇大。他依据册中关于空气流通的原理,重新设计了通风口的位置和大小,效果立竿见影。郡守得知,对他大加赞赏。程方心中感激那位不知名的著者,却也无从打听。
几乎同时,在广汉郡的一个县城,新任县令杜明正为一件积年的土地纠纷焦头烂额。两户人家为一块陂塘边的洼地归属吵了十几年,地契模糊,老吏的“步弓”丈量结果双方都不认。师爷“偶然”从行商处购得一卷《方圆测地法初探》。杜明本是务实之人,死马当活马医,便按册中所述,带人重新测量。方法直观清晰,结果一目了然,且有简单几何图形为证,双方看了,心服口服,纠缠多年的官司就此了结。杜明将此“新法”记录在案,对著者心生好奇,却也只当是某位隐士高人的心血。
成都西郊,一位以手艺精湛著称的老木匠鲁三,从同行处辗转得到几页残缺的图纸,似乎是一种更精密的刨子和墨斗的制法。他依样琢磨,竟真做了出来,效率精度远超旧工具。他视为秘技,却也暗中打听这图纸来历,只想当面谢过这位“高人”。
这些册子,有的被抄录,有的被转赠,有的被拆解成只言片语,在工匠、底层官吏、务实士人、乃至感兴趣的行商之间,悄无声息地流传。它们没有署名,或者只署着“山野散人”、“格物生”这样虚无缥缈的名号。它们不谈论圣贤大道,不涉及朝堂是非,只专注于解决具体而微的问题:如何让田耕得更省力,地量得更准确,粮储得更长久,工具用得更顺手,日子过得更安康。
就像一颗颗被无意或有意播撒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有的可能被忽视,有的可能被遗忘,但总有一些,遇到了合适的温度和水分,悄悄发芽,虽然稚嫩,却顽强地向着阳光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