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退路
流言肆虐后的第七日,夜。
成都城西,明泓学堂所在的山麓院落,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往日学子夜读的灯火,今夜只零星亮着几盏,且早早便熄灭了。
山风掠过光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四野阒然。远处成都城的轮廓隐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几点守夜的灯火,如鬼火般飘忽。
后院,凌熠独居的厢房窗扉紧闭,却有一线微光透出。
室内没有点灯,光源来自桌上一个被黑布罩住大半、只留一小口向下的铜匣——那是凌熠用“星影纱”余料和特殊矿石改造成的、光线极柔和且不易外泄的简易“灯”。
昏黄朦胧的光晕,只照亮桌案一小片区域。
杨珩坐在桌案一侧,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她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窄袖便服,长发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微光。
凌熠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枚贴身收藏的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几点微光(碎片虚影)在缓缓流转。
他没有看表,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凝神感知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城里眼线午后密报,”凌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太学内今日多有异动,郑泰等人频频串联,暗地里搜集棍棒、火油之物。虽遮掩行迹,但动作不小。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杨珩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冷茶漾起细微的涟漪。她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凌熠:“姜将军那边?”
“伯约在汉中的信,三日前到的。他已得讯,然汉中军务牵绊,大军不可擅动。但他已密令留在成都的……‘旧部’,约二十人,皆是百战老卒,扮作寻常商旅护卫,今日午后已分批潜入城中,在离此三里外的一处废弃货栈落脚。为首者持伯约手令与暗号,我已见过,可靠。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凌熠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惜代价,护凌先生、杨姑娘及学堂核心学子周全。若事急,可动用一切手段。’”
杨珩闭了闭眼。姜维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甚至冒了极大的风险。
二十人,面对可能成百上千、被狂热煽动的太学生,杯水车薪。
但这份心意与后手,已是绝境中唯一的依仗。
“官府呢?”她问。
凌熠摇头:“董侍中那里,我已通过父亲暗中递了话。但他言,此事牵涉太学清议,又暗流汹涌,陛下态度未明,他只能尽力斡旋,督促成都府衙加强巡防,但无法直接干预,更不能公然回护。恐……远水难救近火。”
意料之中。杨珩心中并无太多失望。
朝堂之上,利益纠葛,人心回测,父亲杨仪早已去世多年,董厥等人能暗中施压已属难得。指望官府雷霆手段制止一场“卫道”行动,未免天真。
“倾泓,”凌熠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冰凉的手,“事到如今,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杨珩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点了点头:“你说。”
“他们此番,绝非如前次那般小打小闹。目的明确,就是要彻底毁掉学堂,毁掉你我十余年心血,从□□到痕迹,抹除干净。”凌熠的声音很稳,却透着冰棱般的寒意,“工坊、藏书、仪器、甚至这屋舍,恐怕都难保全。”
杨珩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何尝不知?那些亲手绘制的星图,精心改良的农具模型,与凌熠共同推演的手稿,学子们工整的笔记……皆可能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