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博弈

当学堂众人忍着伤痛和悲愤，在废墟中清理、自救之时，成都的朝堂之上，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的角力，才刚刚拉开帷幕。

冲击学堂事件，动静太大，根本捂不住。

上百太学生持械纵火，围攻朝廷明旨设立的学舍，打伤学子，焚烧书籍，这在承平年间已属骇人听闻，何况是在北伐未竟、朝廷亟需彰显文教秩序的当下。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朝野，成为街头巷尾最热切的谈资，也成了悬在诸多官员头顶的一道惊雷。

翌日大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天子刘禅高坐御榻，脸上带着惯有的、对复杂政务的茫然与依赖，目光不时瞟向空空如也的丞相之位，又迅速垂下。自诸葛亮星落五丈原，这朝堂便再难有一言九鼎、压服众议的定海神针，各种暗流涌动愈发不加掩饰。

果然，廷议一开始，太常谯周便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痛而激昂：

“陛下！昨日太学诸生，激于义愤，行为虽有孟浪之处，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盖因那城西‘明泓格物学堂’，多年来行止怪异，所授非圣贤正道，专务奇技淫巧，更兼有女子掌塾，牝鸡司晨，淆乱纲常，蛊惑人心，久为士林所诟病，有识之士莫不忧心！诸生年轻气盛，眼见圣学蒙尘，妖言惑众，一时义愤填膺，行此过激之举，实乃卫道心切，还望陛下明察！”

他一口气将“卫道”、“过激”、“情有可原”的调子高高定下，将冲突根源完全归咎于学堂“行止怪异”、“妖言惑众”，巧妙地将一场暴力违法事件，包装成了带有悲壮色彩的“卫道行动”。

话音未落，侍中董厥便出列反驳，他年岁已高，但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久居中枢的威严：

“谯大夫此言差矣！陛下明鉴，那明泓学堂虽有标新立异之处，然其传授算学、农时、匠作，于国计民生不无裨益，更曾献‘星图锦’于宫中，深合‘敬天授时’之要。且朝廷前有明旨，许其‘兼修经义’。纵有其非，亦当由朝廷法度裁处，岂容私相攻伐？昨日之事，太学生聚众逾百，持凶器，毁私产，纵烈火，伤及无辜学子，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若只因一句‘卫道’，便可无法无天，擅用私刑，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天下纲纪何存？！”

他句句紧扣“法度”、“私刑”、“伤及无辜”，将事件性质拉回到“暴力犯罪”的范畴，并点出学堂的“实用价值”和曾得宫中认可的事实。

双方各执一词，支持者纷纷附议，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

有清流言官附和谯周，痛心疾首于“礼崩乐坏”、“异端横行”；亦有务实官员支持董厥，认为“学以致用”并无大错，暴力必须严惩。

更有中间派和稀泥，主张“双方各有过错，当平息事端，勿使扩大”。

就在争执不下之际，一名内侍匆匆上殿，将数封密封的紧急文书呈至御前。

刘禅示意近侍接过，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数封来自汉中的密奏，并非军情，而是镇西大将军姜维，以及几位在汉中督粮、监察的官员，几乎同时就“成都学堂遇袭”一事，呈递的奏表。

姜维的奏表措辞相对克制，但意思明确。

他先陈述了汉中将士因学堂所授“算筹之法”、“简易疗伤术”、“军械维护常识”而受益，士气颇感鼓舞。

继而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地表示，闻听成都竟有暴徒冲击此等“有益军国”之学舍，毁物伤人，深感震惊与愤慨。

最后，他以极其凝重的语气写道：“将士闻此，皆扼腕叹息。若朝廷不能申明法纪，严惩凶顽，以安忠良向学之心，恐前线将士寒心，士气有损。维远在边陲，日夜惕励，唯望朝中安定，法度昭彰，则将士用命，北伐可期。”

另外几封奏表，也或多或少表达了类似关切，或提及学堂所授知识对后勤、工事的助益，或隐晦提及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影响后方稳定与前线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