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常被解为君子不当拘泥于一技一艺,当心怀天下,通晓大道。此言亦有其理。”
凌熠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然则,是否意味着,专注于一技一艺,追求技艺之精熟完美,便是‘小器’,便与‘君子’之道相悖?”
他拿起讲台上一个学子们新制的、极其精巧的鲁班锁模型,轻轻拆解、组合,动作行云流水。
“诸位请看,制此一器,需对木料特性了如指掌,需计算毫厘,需手法稳定精准,需心神高度专注,需反复试验、修正,直至严丝合缝,运转自如。此等对材料、结构、工艺的极致探究与追求,对成品完美的执着,其中所蕴含的专注、求精、务实、诚信、耐心,难道不是一种宝贵的德行?与‘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何其相通?”
他又指向窗外正在重建的工坊轮廓:“建造屋舍,使其坚固耐用,遮风避雨;改良农具,使其省力增效,多产粮食;研制器械,解人劳苦,利人生活……当匠人以其精湛技艺,制成良器,造福于人时,此器所承载的,难道仅仅是‘术’?难道没有‘道’的光芒?难道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在最细微、最实处的一次次践行?”
凌熠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以为,‘君子不器’,非谓君子不必成器、不必精于器,而是不应自限于一器,当有超越具体器用的格局与担当。然成器之过程,求精之精神,利物之初心,本身便是大道践行的组成部分,甚至是一种更基础、更普遍的‘道’。无此‘器’之根基,无此‘匠’之精神,‘君子’之道,恐怕也易流于虚浮。”
一番话,又将学子们的思路引向更广阔的天地。
原来,对“物”的探究与创造,本身就可以如此庄严,如此充满“道”的意蕴。
杨珩与凌熠的讲述交替进行,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结合眼前实例,时而又从学子们熟悉的生活、学业中寻找印证。
他们并不强行将“经义”与“格物”糅合在一起,而是像两位高明的织工,分别理清两条脉络清晰的丝线,然后向众人展示,这两条线如何可以并行不悖,如何在某些节点自然交汇、相互支撑,共同织就一幅更为完整、坚实的人生与社会图景。
课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无人分神,无人倦怠。炭盆添了又添,窗外的日影悄悄移动。
最后,杨珩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思考而发亮、因领悟而振奋的面孔,缓缓说道:“今日所言,并非定论,更非要诸位抛弃过往所学,或全盘接受我等之言。学问之道,贵在思辨,贵在融合,贵在形成属于你们自己的、圆融自洽的认知。只盼经此一谈,能稍解诸位心中或许曾有过的困惑与撕裂——读书与制器,求道与明理,本可相辅相成。无论将来诸位是致力于经国济世,还是专研一技一艺,但能持守‘求真’、‘求善’、‘利物’之心,便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讲堂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沉而持久的掌声。
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与敬意。
课后,周墨在自己的笔记上,郑重写下:“先生今日所教,如醍醐灌顶。非以格物强附经义,亦非以经义牢笼格物,乃是指出:人世一切学问、一切作为,其至高之处,莫非求真、求善、求美。此三者,本同源而异流。为学之道,当如百川赴海,兼容并蓄,方能润泽万物,成就其大。往日之惑,涣然冰释。学堂虽经劫难,然精神淬火,其道愈明。”
这场在废墟之上、在伤痛未愈之时进行的思想深论,如同一场及时的心灵甘霖,不仅安抚了学子们受创的心,更在他们年轻的精神世界中,播下了更加成熟、坚韧、具有包容性与创造力的种子。
学问的根,在暴风雨后,扎向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