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仿佛与往常无异,只有极少数敏感的心灵,隐隐感到,学堂上空那层无形的、曾经由两位先生撑起的“气”,似乎淡薄了些许。
牛车颠簸,沿着越来越崎岖的山道,向秦岭深处行进。
起初尚有樵夫猎户的踪迹,渐行渐深,人烟绝迹,唯有古木参天,怪石嶙峋,猿啼鸟鸣,更显幽邃。
凌熠与杨珩大多时间沉默着,只是偶尔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群山景色。
他们的表情平静,唯有交握的手,透露着内心并不轻松的波澜。
三日后,牛车在一片断崖瀑布前停下。水声轰鸣,白练如龙,砸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前方看似已无路。
凌熠与杨珩下了车。老仆从车上卸下几个最重要的箱笼,然后对着瀑布旁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
片刻,岩壁后方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嗒”声,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竟缓缓向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深不见底、仅靠壁上微弱萤石照明的幽暗隧道。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凌熠对杨珩低声道,率先提起一个箱子,走入隧道。
杨珩紧随其后。老仆们将剩下的箱笼逐一搬运进来,然后从内部再次触动机关,那道岩缝缓缓合拢,将瀑布的轰鸣与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
隧道向下倾斜,迂回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环状陡峭山壁合抱的隐秘山谷,呈现在眼前。
谷地不大,却平坦开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几栋古朴结实的木屋依山傍水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前开垦出整齐的菜畦,里面种着些耐寒的菜蔬。
最显眼的是谷地中央一座稍大些的木屋,有着宽大的窗户,那便是书房兼工坊。
一条简陋却牢固的竹木索道,从对面山壁延伸过来,直达谷中,这是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此刻悬空静垂。
此地更在当年凌熠预先勘探的“岷山支脉”秘窟之上,深入秦岭腹地,真正的与世隔绝。
飞瀑是天然屏障,索道是唯一通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牛车与老仆并未入谷,他们将物资通过索道运入后,便行礼退出,重新封闭了入口。
从此,这方翠色山谷,便只属于凌熠与杨珩,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沉默的“伙伴”——书籍、手稿、工具,还有那沉甸甸的使命。
安顿好带来的物品,凌熠与杨珩并肩站在最大的那间木屋门前,望着眼前静谧的山谷。
秋阳穿过四周高耸的山壁,在谷中投下斜长的光影,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草木与溪水的芬芳,再无外界的喧嚣与烦忧。
凌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他环顾四周,轻声道:“此处,当是我与你的‘草堂’,亦是这缕我们小心呵护了多年的火种,最后的‘灯盏’。但愿……它能在这里,亮得久一些,也静一些。”
杨珩倚着门框,望着满山经霜后愈发苍翠逼人的松柏,以及远处崖壁上几簇凌寒怒放、星星点点的野菊,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罕见的、彻底放松的恬静笑容。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满足,“此处甚好。”
英雄卸甲,归于林泉。
喧嚣的舞台悄然落幕,生命的乐章转入沉静而深邃的尾声。
但使命并未终结,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更深处的翠微之间,继续默默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