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在这一刻，才终于毫无阻碍、无声无息地奔涌而出。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静静地、汹涌地流淌，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打湿了他已然冰冷的皮肤，也打湿了身下的被褥。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地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单薄的一片叶子。

窗外，最后一缕绚烂的晚霞，将西边的天空和山峦染成壮丽的绯红与金紫，如同为一位伟大的灵魂，举行的一场无声而辉煌的告别仪式。光芒透过窗棂，将室内染成温暖的、近乎圣洁的橙红色，笼罩着榻上安眠的身影，和榻边那个独自承受着巨大寂静与悲恸的、挺直脊背的身影。

夜色，终究还是来了。悄无声息地漫过山脊，吞没了最后一抹霞光，将山谷浸入深沉的蓝黑。星子一颗、两颗，试探性地出现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渐渐越来越多，汇成璀璨的银河。

杨珩不知在榻边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泪水流尽，直到心中那撕开裂肺的痛楚，被一种更深沉、更无边的冰冷与空洞所取代。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凌熠的手，将那已冰冷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为他仔细掖好。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依然稳定。她点燃了屋内唯一的油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也映亮了凌熠安详的睡颜。

她打来温水，用最柔软的布巾，为他细细擦拭脸庞、双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他。然后，她打开那只跟随他们多年的旧衣箱，取出他最喜欢的那套半旧的、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道袍——那是他平日著述时常穿的。她为他换上，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系好每一根衣带。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坐回榻边，就着灯光，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数十年来所有鲜活的记忆，一同封存。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永恒的叹息。

杨珩终于站起身，吹熄了油灯。但她没有去休息。她缓缓走到外间书房，在属于她的那张书案前坐下。案头，凌熠未完成的《数理新编》最后一章草稿，还摊开着，上面是他日渐颤抖、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字迹，停留在关于“无穷小比值之极限”的推演中途，一个未画完的几何图形旁，标注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杨珩凝视着那个问号，看了许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翻腾的悲恸、虚无与巨大的孤寂，都深深地、深深地压入心底最深处。她伸出手，稳定地拿起那支凌熠常用的、笔杆已被摩挲得无比温润的狼毫笔，在砚中舔饱了墨。

她没有去翻阅凌熠留下的核心草稿。她只是就着窗外透入的、清冷如水的星光与微弱月光，垂下眼帘，开始在那未完成的推演下方，以自己的理解和凌熠一贯的思路，接着演算，尝试补全那个几何证明，试图回答那个他留下的、关于“极限”的终极问号。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碎。这声音，取代了哭泣，取代了哀嚎，成为了她告别的方式，成为了她与他之间，最后一次无声的对话，最深切的陪伴，也是最庄严的承诺。

她知道，他会懂。正如她懂他，用“观测数据”来定义一生的价值。

那么，她便用“继续工作”，来完成最后的告别，并开启没有他的、余下的征程。

这一夜，山居那扇小小的窗户里，灯火重新亮起，又长明不灭。那一点昏黄而坚定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与璀璨的星河之间，微小如萤火，却仿佛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温柔地、执拗地，照亮了逝者安眠的归途，也沉默地、坚韧地，为生者照亮了前路。

直至，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