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己瘫痪这件事,任楝宁一直也没敢跟李履安说。怎么说呢?事情都过去了,反复提及也没什么用了。可是一直瞒着就好吗?显然也不。直到被刘萌萌说漏嘴,他也没能说出口。
“萌萌,你们先回去吧。”李履安打发了两人走。
“啊,哦,好。”刘萌萌已经语无伦次了。
庄奚娣拉着她往停车场走,她回头跟站在原地的两人说:“你们,好好聊聊。”
“路上注意安全。”任楝宁叮嘱道。
等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敢回头看向李履安。
李履安的表情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吓人了,他死死地盯着任楝宁。
“不早了,先回酒店吧。”
沉默,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任楝宁跟在李履安后面,进了门。
“什么时候的事?”李履安终于开口。
直击重点,惜字如金。
“高二的暑假。”任楝宁自知理亏,“就你回江北那段时间。”
“突然瘫痪的吗?之前有没有发现不对劲?”李履安压着嗓子,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嗯。是突然瘫痪的。之前偶尔腿会觉得使不上力,会不受控制地摔倒,但没当回事。”任楝宁低下头去。
“是经常会摔倒。”李履安回忆着。
“不过你别担心,我的腿是转换性障碍,是心理问题导致的,不是真的生理上出现了问题。”任楝宁解释道。
“那个时候遇到太多事了,压力很大。我又解决不了,挤压的焦虑就转移到腿上了。”任楝宁笑道,“说起来也好笑,明明刚刚经历了外婆的过世,我居然死活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现在想想,是我错了。”任楝宁垂下了眼睛。
“任楝宁。”李履安的眼尾皱起细纹。
任楝宁的泪水凝成了珠,却不肯流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只有‘我走不了路了’‘我彻底废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样的我救起来。所以我放弃自己了。”
“任楝宁,我问你,你为什么和我分手?是因为瘫痪,对吗?”李履安的声音颤抖。
他朝任楝宁走近了一步,冰冷的手覆上他湿透了的脸。
“或者我换个说法好不好?”他擦去任楝宁的眼泪,“那个时候你还爱我吗?”
任楝宁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爱,很爱。李履安,我爱你。”他连说了三个“爱”。
李履安的心跳一滞,他接着问道:“那你那个时候爱你自己吗?”
“我……”任楝宁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比起爱,恨和厌恶好像更多一点。我已经体会不到活着的快乐了。”
“如果你的腿一直没好,你要怎么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再也不见人,还是……”他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任楝宁没有否认,他不是没有想过,留下一封信或者什么都不说,然后草草结束这条命。
“你不怪我吗,李履安。”说到现在,这个人都一直只问他的感受。
“我说了那么多狠话,让你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都是假的,其实我最怕的是我再也站不起来,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居然那么难以忍受。”
“我很害怕。”李履安把他搂进怀里。
“其实我怪过你,但我更多的是怨恨我自己。但我现在感觉后怕了,如果我一直逼你,一定要你和我在一起,你的压力得多大啊。我现在还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任楝宁抬起头来,头发挠着他的下巴。
“庆幸我的离开,给了你喘口气的机会。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你五年来的努力。你做得很好,任楝宁。”李履安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化了。
“我成为李履安了吗?”任楝宁问。
李履安笑着摇头,“不,你一直都是任楝宁。”
“李履安,抓着我,好不好?”任楝宁的拇指摩挲着李履安的嘴唇。
他早已不是那棵摇摇欲坠的枯草,他有能力,也有勇气去面对过去被他逃避着的困难和现实了。
李履安握住他的手,“我爱你,任楝宁。”
玄关的灯光昏黄、暧昧,重叠的影子摇曳晃动。
任楝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找回了李履安,并且再也不会推开他。
……
任楝宁醒来时,李履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他的上身裸着,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来。后背、脖子、甚至腹肌上,布满了新鲜的血红抓痕。
“在看什么?”任楝宁扶着腰坐起身来。
“五年没回来了,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李履安起身坐到他身边来。
“五年?是六年吧?你是不是算错了?”任楝宁用手摩挲着他滚烫、通红的耳垂,“李律师的数学得回小学重修咯。”
李履安笑着吻了吻他的唇,“我高考的时候回来了,还看到你了。我盯着你看了好久,但你根本没发现我。”
他把头埋到任楝宁的怀里,嘟嘟囔囔地像个依恋期的孩子。
“哈?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唬我吧,李履安?”
“真的真的真的。”李履安的刘海凌乱得像一团毛线。
“最后一天,你穿了件绿色的衬衫,对吧?”
“你怎么知道?你真的看到我了啊。”任楝宁惊讶不已。
“你考完试后,还和林墨他们出去吃饭了,对吧?”李履安继续说。
“神了,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任楝宁更惊讶了。
“我看到林墨的朋友圈了。”他拿出手机,翻出相册最上面的照片。是他们吃完饭后的那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