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冲动。我想得很清楚。”

“清楚？”男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你一个戏子，不唱戏、不登台，还能干什么？”

“干什么都好，只要不再是……” 林城华骤然沉默，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一言不发。

“哟。如今你也嫌弃自己是个戏子了？”男人挑了挑眉，轻笑道：“他们都没有嫌弃你，你倒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林城华眼睫轻轻颤动，眼底微光倏忽一晃，呼吸微颤。

男人见状笑意更深：“你若是真的就此罢手，弃了这武神名头，你可知后果？”他身子微微前倾：“人人都敢踩你一脚，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腌臜事、不得已的纠葛，都会被人尽数扒出、公之于众。”

“到那时，他们可怎么办？一个个林武神，城华哥的叫喊着你。”

男人低笑出声，眼眸半阖着：“要是被他们知道你林城华就是如传言那般……”

他顿住，嘴唇张开，发出一连串轻轻的咂舌声，啧啧啧啧啧，然后又是两声短促的笑，“这威武的武神，竟然是那玩意儿 ，这恐怕天都要塌了吧哈哈哈。”

男人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瓷壁纹路，半会又道: “城华呐，你真的更可笑的是什么吗？说不定他们还会质问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宁死不从？你不是武神吗？”

“唉，他们都那么相信追捧你，你就别让他们伤心失望了呢，林武神。”

……

屋内的暖意尽数消散，裹挟而来的一阵寒风，四周沉入一片昏暗死寂，唯有阵阵涟漪……

林老爷孤身一人站在湖面之上，冰冷刺骨的湖水漫过脚踝，那水无边无际，底下也黑沉沉一片，根本望不见深浅。

林老爷看得心里发怵，身子僵在原地，半点不敢乱动。

静谧之中，水面缓慢荡开细纹，一圈圈往远处散，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推着水走。

忽然，脚边被轻轻碰了一下。

林老爷低头一看，一顶赤红的武冠，珠玉未暗，在黑里幽幽泛着光，半沉半浮漂在水面上。旁侧，一道赤红武服的人影，静静俯卧在黑水里，背脊朝上，漆黑长发融铺在水面，一绺一绺的随波轻飘。

林——城——华

林老爷两眼一白，浑身猛地一抽，重重跌坐进水中，冰凉的黑水溅满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才些许清醒，没有当即昏厥过去。

可早已四肢发软，浑身脱力，撑在水面上的身体不停地发着抖，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强撑着自己翻转身体，膝盖磕在水下硬底，随即手脚并用地在水面上跪爬，狼狈地拖着自己敦厚的身体笨拙往前挪出数尺。

可爬着爬着，又是忍不住回头去看水里的人影，又是脊背一凉，又是连忙扭头，又是凄凄哀哀地连滚带爬的挪出数尺开外。

林老爷趴在浅水里，肩头不住耸动，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又回头望去落在那孤零零浮在水中的人影上。

那道红衣人影依旧死死伏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水面上。只有细碎水波从其身侧缓缓荡开，一圈圈晕染蔓延。

悄无声息漫至他的脚边，凉飕飕的水汽贴着脚踝漫上来，浸得人头皮发紧，他不由得又往远挪了半寸。

可挪着挪着，膝盖一顿，林老爷垂着头闷喘几口，咬牙僵硬地调转方向，随即朝着那红影，踉踉跄跄地匍匐挪动过去。

越靠近，诡异死寂的画面越清晰，林老爷浑身的颤抖得愈发厉害，四肢僵硬得几乎挪不动分毫，数次下意识停住动作。

最后又硬生生逼着自己往前挪，几番挣扎磨蹭，终于爬到了人影身侧。

林老爷整张脸已是血色尽褪，下巴不停抖动。他看着眼前伏在水中的身影，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浑身抖成了筛子，嘴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随即弯腰俯身，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湿透的红衣布料，一股子湿冷黏腻的触感瞬间裹住指尖，不由得又是浑身一抖凄凄哀哀，恰逢几缕长发顺水飘来，软软凉凉擦过他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林老爷浑身一炸，手“刷”的缩回，整个人涕泪交加地手脚慌乱扑腾着，又是凄凄嗷嗷连滚带爬的挪开。

可又忍不住回头望去，那道红衣人影依旧静伏不动，安安静静漂在水中，没有丝毫异动，只剩无尽的孤寂。

林老爷瘫在水里，凄凄哀哀紧紧闭上双眼，抬上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泥水，随即把心一狠，又快速爬回人影身旁。

他双臂猛地探出，双手牢牢攥住对方后背的红衣布料，强忍着那股的冰凉黏腻软硬的触感，牙关死死咬紧，强忍浑身战栗，发力往侧面、往上翻拽着，圆滚的胳膊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可无论他如何咬牙发力、腰背使劲拖拽，那水下的身躯始终纹丝不动。

那具身体似乎同底下的黑水长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林老爷蹲下来，喘着粗气，手还攥着那衣料。他俯身正要再次发力时，目光无意扫到了那人的脖颈——道道紫红色的勒痕，深深嵌在皮肤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过，又松开，又箍上。数道紫痕周围泛着青黑的瘀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老爷骤然僵住，双臂瞬间失力，整个人直直重重趴倒了，如同那时，重重的跪趴着在那戏台之上。

只是，如今他是跪落在水中，溅起一圈黑水，瞳孔失散着停留在那道道勒痕上。

什么都清楚了，什么都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起了。

他那时，他好痛，他很痛，他痛死了——

那人真的好痛，好痛，痛得要死了，痛得想死了。

那人死了。

细碎的哽咽堵在喉间，林老爷埋着上半身，双手猛的胡乱探入水中，又去抓那红影的手臂，两只手箍住那人的肩膀，不停的往后拽，不停的往自己怀里拽。

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混着眼泪淌进嘴里，又咸又涩。

可水中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

他已累得浑身无力，趴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啪嗒啪嗒地落进黑水里，溅起极小极小的水花，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那具身体忽然“小”了，那底下的黑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吞噬着二十三岁的林城华，十八岁的林城华，十二岁的林城华，六岁的林城华。

林老爷瞳孔骤颤，双手拽的动作愈发疯狂，手臂不停颤抖，拼命的往上捞。

可拉不动，还是拉不动。

他慌乱转头，四下张望，双手空空地胡乱抓探，不由得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喊道：“有没有人啊！！帮——帮……”——四处空荡寂寥。

那黑水下的红影越来越小，不停的往下沉着……

他伸出手去捞，可最后，只捞到一捧冰凉的、黑得看不见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