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照影,纱帘曳地,四周人影憧憧,我甫一睁眼,便见四周忙碌的宫娥在屋内来来回回,身后靠墙小案上,一朵莲花香炉,酽酽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如梦似幻。
忽然一声小儿的轻啼吸引了我的注意,微抬眼,只见厢房内正上演着一出慈母画卷:日光从镂空的菱花窗格外照进来,满室生光,里屋的软榻之上,一位母亲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一边细细逗弄,一边问一旁的奶母:“前几日我听长乐咳了几声,请了御医来瞧,这几日可好些了?”
母亲的声音轻缓柔软,再加上晴好的阳光洒在地面,映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光,我竟然看痴了。
门口有小丫头屈膝行礼,唤道:“王爷。”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踏进了门,人未走近,声音却先到了:“长乐可好些了?”声音爽朗豪阔,正是那日厅堂中的男子。
“原来是个王爷。”我心里默念。
一晃眼,高大的身影已进了内间,从母亲手里抱起了婴儿,一家子其乐融融地说起了闲话。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侍女们开始摆饭,我随着另一名当值的婢女一同服侍二人用晚膳,其间,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的话,从中原战事,到天下大势,最后转到府中各事,桩桩件件都要絮叨一番,不得不说,这个王爷还真是个话唠,原本以为古代人对自己的正妻,特别是生过娃娃的正妻不会那么上心了,可是这位王爷却是个例外,事事都要与自己的妻子说上一说,俨然一场小型家庭会议,这夫妻二人的相处之道着实少见。
二人车轱辘的话说了一箩筐,但都是半文半白的古语,再加上口音问题,我也只听了个大概,其中二人多次提到几个人名如“刘黑闼”“杜伏威”还有“徐圆朗”倒是让我一惊,只因这几人在初唐时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也曾搅动过天地风云,如今竟然在这二人口中提及,难道?
下一刻,另一件事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就是他们提到了“修文馆”,修文馆乃唐太宗李世民做秦王时初建,当时网罗了一大批文学名士,其中就有后来成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杜如晦、房玄龄等人,杜如晦等人还被称为“十八学士”。
难道这个什么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大唐时期的秦王,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而他身边的这位圣母玛利亚式的人物,不会就是未来的长孙皇后吧?
思及此,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震惊,抬头看天,哦不,是天花板,朝着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发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乐风大爷,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吧?”
咦?天花板上怎么有影子一闪而过?莫不是乐风还趴在墙头上看我如何在这场荒诞的演出中出糗?他还真当这是一场真人秀节目啦?
不对!怎么有好几个黑影?不是乐风!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照面而来。
是暗器?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天生手比脑快的特质立刻上线,虽然换了个身体,但肌肉的记忆力还在,我顺手便将手中的木漆托盘甩了出去,当的一声,那破空之物被我砸歪了准头,落在坚硬的青石地上,顿时凿出一道白印子,力道煞是惊人,定睛一看也不陌生,就是袖箭之类的小型武器,但这力道若是真中了人,估计立刻便要在身上穿出个血洞来。
还未等我们喘息一下,又是几道破空之声响起,此时座中二人已反应过来,疑似李世民的男人一声怒喝,一边将妻子推入身后,反手抓起饭桌的桌腿,一桌的珍馐美味连同器皿便哐啷啷落了一地,男人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举起桌面迎向来犯之物,只听铎铎数声,又有几支袖箭钉在桌面上,“呲”地一声,还是有一支漏网之鱼躲过了阻挡,擦着男人的臂膀呼啸而过,划破了衣服,留下一道血印,顿时鲜血迸射而出。其余宫娥侍女也被打中了好几个,顿时场面慌乱失控。
我见情势危急,出于本能,也为了自救,想着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抄起旁边几案上正在燃烧的莲花香炉,朝着刚才看到的梁上黑影砸去,香炉裹着滚烫的香灰一路烟尘,直奔那人而去,那人刚发了袖箭,正是前力已发,后力未继之时,被我捡了个便宜,砸了个正着,滚烫的香灰洒了出来,顿时烫了他个满头满脸。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身子一动便从梁上落了下来,可他甫一沾地,立刻发起新一轮攻击,目标明确,直奔王爷而去,显然他此次的目标就是他。
香灰烫洞的疼痛不过转瞬便逝,我也知此招只能暂缓一缓来人的攻势,没想到他的第二道攻势来得这么快,可见此人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就在黑衣人扑向王爷之时,梁上其余两名黑衣人也主动落了下来,他们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兵分两路,一人配合第一个黑衣人扑向他们的既定目标——李世民,一人则扑向了他身后的长孙王妃。
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二人便是历史的那二人,但此时此刻,我也不及细想,救人要紧。
权衡了下场上力量,我决定先救王妃,无论何时,先保护弱者是我们军人的铁律。而且我看王爷神武非凡,虽然右臂伤口尚在流血,但估计只是擦伤,我看他挥舞着诺大的桌子游刃有余的样子,相信以他的实力抵挡个一时半刻应该没问题。
于是我伸手将王爷背后的王妃扯入自己身后,抓起一只凳子挡了一下,一股大力袭来,我手上一麻,作为武器的凳子差点脱手而飞。
眼见对方攻势猛烈,我只能避其锋芒,护着王妃,且战且退,一直退进了西厢房内。
我只顾着与那人缠斗,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婴儿的啼声,顿时脑袋要炸裂开来,竟然忘了厢房内还有个刚足月的婴孩,以及早已吓得瘫倒的乳母。
许是觉察出了我的慌乱,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攻势愈加猛烈,转眼一个飞劈,竟是使了全力,我下意识的以凳子去挡,木凳怎经得起这全力一击,顿时散了架,我只觉得手中一轻,仔细一看,只剩下一个桌子腿儿握在手里。
此刻,我身后是妇孺婴孩,战力为零,若是落入这些人手中,必死无疑,我已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
纪司令曾经说过,我别的没有,这股倔强的劲头像极了他,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军人的特质。保护弱者,抵御外敌,是我们军人的职责。
逼入绝境,这股力量油然而生,我大胆的甩掉了手中的木凳腿,决定便以双拳对双拳,以我最擅长的柔道擒拿术与之一战。
黑衣人见我甩掉了仅有的武器,握起双拳,似要与他近身肉搏,眼中尽是鄙夷和轻视。
很好,就要这种轻视。
早在战斗初始,我就觉察到自己这具借来的身躯莫名有种力量,并不像一个只会服侍人的小丫头的身体,肌肉骨骼都像是经过某些特殊的训练,而且这种训练的时间不会太短,来不及想为什么一个普通宫娥的身体素质会是这样的,有现成的便宜,自然是先占了再说。
这具身体的拳头不大,力量却不小,身体的协调性保证了战斗时的脚步灵活机动,一下一下,皆落在实处,战斗只开始了一小会儿,那人已连续挨了我好几拳,却连我的裙边都没摸着,既郁闷又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