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张挡在脸前的《北城晚报》被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刚才还抖着腿看着报纸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动作太大，身下的木椅往后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发津贴？你哪位啊？”男人涨红了脸，伸出手指着叶雯，只是碍于叶雯有些冷的视线，没敢往前凑，“我十六岁就顶替我爸的岗进了轻工局，是正式工，我们在局里干了小半辈子，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现在你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仗着签了张承包纸，就想扣我们的定额？”

坐在窗边织毛衣的大姐也缓过神来，她把手里的毛衣塞进网兜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就是，咱们可不兴资本主义那一套。再说这里还是国家的地盘，就算是局里的局长、副局长，想要扣我们的钱，也得开大会、下文件、找工会批准。你这上下嘴唇一碰就让我们只拿十五块钱，我们去喝西北风？这就是资本家剥削的做派！”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给叶雯扣帽子，办公室里其他人也跟着帮腔。毕竟在场除了叶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只要大伙齐心协力，一起抱团闹一闹，就算是大领导也得捏着鼻子妥协，毕竟法不责众，更何况眼前这个看上去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

面对这些人的讨伐，叶雯已经懒得去跟他们讲什么承包制的规则和道理了。她掀起眼皮，目光在那几张义愤填膺的脸上扫过。

“门在那边。”她抬起右手，手指指了一下虚掩着的木门。

“如果几位对三部的新制度不满，现在就可以出门右转，去三楼找周局长告状。”

轻飘飘的一句话和毫不在意的态度，像是一根钉子，直接扎爆了屋子里已经膨胀的气焰。

闹事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被无视的羞恼。就算发不出工资，也没被人这么踩过脸！

“行！这可是你说的！”男人只觉得叶雯是在虚张声势。他转头冲着屋里其他人吆喝，

“走！大家伙儿一起去要个说法！我就不信了，咱们着这局里的规矩还能让一个外人给推了？今天必须让上头把这个资本家做派赶出去！”

织毛衣的卷发大姐立刻响应，立马抬脚跟着一起走。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老主任，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闹，必须闹。只要闹得够大，周局长为了息事宁人，肯定得让步。到时候三部的章还是得回到他手里。再说这工资也不可能永远不发的，国家不可能不管他们。

想到这，老主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叶经理啊，你这刚来就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个是犯了众怒啊。我去劝劝他们。”

说完，他也跟上了大部队。

“砰”的一声，那扇原本锁扣就有些松的木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刚才还挤挤挨挨、闹哄哄的办公室，在那声重重的摔门声后，空了一大半。偌大的屋子里，现在只剩两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角落里是一个拿笤帚的大姐，穿着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的扫帚握得紧紧的。

斜对过桌前还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身上是件发黄的白衬衫，胸口别着个塑料实习工牌，桌上摊着本落了灰的外贸书。他把脑袋埋得很低，手里那支铅笔停在草稿纸上，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没人说话，只有头顶吊扇吱呀呀地响。

叶雯没管他们，从包里拿出块手帕垫在手腕底下，拧开钢笔，低头在本子上划着横线打表格。

她知道那帮人去三楼是奔着什么去的。大锅饭吃久了，遇事习惯了抱团闹腾，赌的就是上头领导怕担责任、息事宁人。

周副局长是会迫于□□的压力妥协，回过头来劝她体恤老同志，还是会看在上周财务科里那一万块真金白银和她承诺接手的烂账份上，咬住承包契约不松口？

不过这两天的沟通下来，局里的态度她也算看得明白了。□□固然重要，三部账上那几万块钱的窟窿和职工堵门的烂摊子，却只有真金白银能填。

叶雯手上没停，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外销指标”四个字。

门外长廊静悄悄的，只偶尔飘来几声远处大院的自行车铃响。她一点也不急，今天这出戏，急的绝不会是自己。

—

半小时不到，走廊里就响起了杂乱的皮鞋声。

木门被推开。

刚才带头拍桌子的男人蔫头耷脑地走在最前头，脖子缩着，手插在裤兜里，连看都没敢看办公桌后的叶雯一眼，径直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低头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