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静坐,尽悉东城废巷邪修暗谋之后,许玄清心中隐忧渐积,却依旧不改平日从容作息。翌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尽,圣都城内再度恢复往日喧嚣,宗门子弟往来奔走,坊市商贾开门营生,一派鼎盛盛景依旧如故,唯有他心底清楚,这万丈繁华之下,早已暗流奔涌,祸机潜伏。
连日居于南城小院,终日游走城内街巷,见惯了修行阶层的尊卑隔阂、名利倾轧,也看透了上层修士耽于享乐、疏于防患的懈怠姿态。心中思虑再三,决意暂且暂离都城腹地,去往圣都城外近郊乡野阡陌之间缓步闲游,走出仙门权贵聚集的繁华圈层,走入最质朴的凡尘民间,体察寻常黎民百姓的日常生计,洞悉世间底层最真实的生活疾苦,从烟火民生之中,看清当下世道潜藏的层层困局。
收拾简易随身物件,一身素布长衫,不带半分修士张扬气度,自城南侧城门缓步出城。一出巍峨城门,城内雕梁画栋、灵气萦绕的仙都气象瞬间淡去,入目皆是一望无垠的平川田野,阡陌纵横交错,良田绵延无际,清风掠过田野,裹挟着泥土与青苗的质朴气息,清新淡然,洗尽一身都城浮华尘气。
城外郊野人烟疏密有致,沿途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自然村落,屋舍简朴低矮,青石小路蜿蜒相连,农夫晨起下地劳作,妇孺居家操持琐事,孩童结伴嬉戏奔跑,处处皆是最原汁原味的凡尘烟火,没有修行界的强弱纷争,没有宗门之间的利益算计,平淡安宁,质朴纯粹。
许玄清放缓脚步,顺着田间小路悠然前行,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眼前乡野风物,时而驻足立于田埂之上,静静观望农夫躬身耕耘,时而行至村落村口,静静聆听邻里闲谈家常,放下世外高人的心境,全然化作一名游走四方的寻常旅人,沉浸式感受乡间四时生计。
一路行走体察,渐渐发觉看似安稳平和的乡野民间,实则早已潜藏诸多难以排解的生计困顿,并非表面那般无忧无虑。如今世道风气偏移,修行界高层只顾争夺灵脉资源、壮大自身势力,全然无暇顾及凡间民生疾苦,官府治理松弛,苛杂税赋层层叠加,尽数压在寻常百姓肩头,务农之人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一季良田,所得收成大半尽数上交,余下微薄粮食仅能勉强维持一家温饱,遇上风雨不调、旱涝不均之年,更是颗粒难收,度日维艰。
除却赋税重压之外,往来山间行商被山野盗匪劫掠、偏远村落偶遇妖兽侵扰、疫病流传缺医少药等诸多祸事,更是时常困扰乡间百姓。寻常凡人无修行之力护身,无高深道法庇佑,面对天灾人祸、邪祟滋扰、强人劫掠,全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默默隐忍承受,在乱世夹缝之中艰难求生。
行至一处临河村落,恰逢村中农户聚在河畔渡口闲谈诉苦,言语之间满是愁苦无奈。众人言道近来世道愈发不安宁,城外深山之中妖兽日渐频繁出没,时常下山损毁农田、侵扰村落,伤及人畜性命,百姓惶恐不安,却无人出面镇守庇护;而城内修行宗门高高在上,身居繁华圣都之内,一心潜心修炼、争夺机缘,极少主动奔赴乡野除妖安民,唯有少数心怀慈悲的散修偶尔路过出手相助,终究杯水车薪,难以护全四方乡土安宁。
更有村民言语之中流露忧虑,听闻远方边境之地隐隐不安,昔日平息的域外战乱似有死灰复燃之势,一旦战火再起,首当其冲受苦受难的便是天下无数寻常百姓,良田尽数荒废,家园惨遭焚毁,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般朴实无华的言语,没有高深的世道论断,却字字句句皆是底层百姓最真切的惶恐与不安,道尽了凡尘众生身处乱世洪流之中的渺小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