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你爹娘，只会觉得上天保佑，你去听了那场说书，有了闯荡江湖的念头，偏在那样刚好的时机离家出走、逃过一劫。”

“我若是那仙子，只当会感慨，幸好早日离别，没有将这样无辜的少年卷入风波。”

“萍水相逢一场，两方甘愿方得共处，更别提你的父母了。”

“人各有命，便是你在，结局就未必不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卫鞍，我从未觉得你可笑。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黑暗中，卫鞍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跟了上来。

“可惜......故事如此短暂而又漫长。”步尘微信口胡乱地答。

她其实想说的是，可惜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也终是逃不开岁月的摧残。

只是她如今身份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说“可惜”，总觉得太老成了些。况且，这声“可惜”，应当是赤觞对安行说的。不是步尘微对卫鞍。

她不说，卫鞍也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比方才讲述往事时更轻，更散。

“也不知仙子看了那封信，会不会怪我。会不会——如四小姐今日这般，也觉得可惜。”

“信？”步尘微脱口而出。

她从未见过什么信。

“我怕仙子归来，不见我踪影，会以为我不告而别。所以在屋前压了封信，说明了缘由。”卫鞍的目光在黑暗中抬起，“若是仙子尚在人世，看见此信，也不知是否会偶尔想起我。是否也会惋惜，相遇的故事太短，而离别的故事太长。”

卫鞍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边隐约可见的轮廓。

可屋内太暗了，他看不清步尘微的神情、动作。

于是他又收回了眼。

他本也不是为了看清这些。

他只是想知道，步尘微听到之后会说些什么、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大概没见到。”步尘微的声音极轻，细若蚊吟。

卫鞍只听见她发出了几个音节，却没能听辨出完整的句子。

“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卫鞍微微探过身。床榻上，步尘微的呼吸声已变得深沉而静谧，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梦中的呓语。

他的目光在步尘微身上停留了好一会，终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撑着头，也阖上了眼。

许久之后，步尘微才轻轻侧过身，睁开眼，望向床榻旁那张木椅。

她当然没见到那封信，因为那天，她也没能回到那片芦苇滩。

不知为何，步尘微忽而想在这里待得久些，仿佛要用一个夜晚，将经年的遗憾尽数补上。

——

翌日一早，步尘微是被隔壁的惊叫声吵醒的。

“小姐！小姐！”

听着似乎是粟涓的声音。

“笃、笃、笃。”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侯爷！抱歉打搅您——”粟涓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下一瞬就要哭出来，“小姐……小姐她不见了！奴婢一觉醒来，小姐便不见了身影，上上下下都寻遍了，没有人说见过小姐。客栈就这么大，她能去哪儿！”

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卫鞍撑着身子站起身。在那张硬木椅子上蜷了一宿，浑身都是麻的。他揉着腰背，半眯着眼打开门，左手还搭在后腰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困倦和无奈之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粟涓？”

步尘微从屋内走出来，嗓音有些哑，像是还没睡醒。衣服还是昨日那套素白的，只是变得皱巴巴的，歪歪扭扭地像只是挂在身上。

“小......小姐？”粟涓霎时瞪大了双眼，脸色不大好看：“小姐！您怎会在侯爷的屋内？！”

这一嗓门下去，步尘微彻底醒了。卫鞍也醒了。楼下大堂里那嗡嗡的嘈杂声，似乎也停顿了一息，然后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热闹了些。

步尘微迅速伸手捂住粟涓的嘴，将她连拉带拽地拖进了屋内，顺势踢上了门。

“粟涓。我若说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信吗？”

......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卫鞍靠在床边，环抱双臂，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好似这误会与他全然无关一般。

步尘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昨夜有古怪，我担心侯爷的安危才过来的。仅此而已！”

“小姐！此事若被老爷知晓......”粟涓眼里俱是忧色。

“那就别让他知晓。”

开口的是卫鞍。他收起了方才那副看热闹的笑，语气平静而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昨夜是我硬要将你家小姐留宿于此。但如步四小姐所言，我们不过聊了一宿的天，旁的什么也没做。”

“我作证！”

窗子猛地被从外面推开。一席黑衣倒悬着从屋檐上垂下来，高高竖起的马尾直直地朝下晃荡着，笑嘻嘻地看着屋内三人。

卫鞍扶了扶额，又把窗子关上了，“角木，你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