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忙起来之后会觉得时间赛马似的过得飞快，林木习在冯时那儿待了快小半年，一直到林奶奶状况稳定后才回家。

冯时前三个月甩甩袖子当起败家掌柜，每天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心无旁骛地陪着林木习，半吊子式地照顾小孩的衣食起居，稍稍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要神经兮兮兵荒马乱一场。薛乔半年前刚当了爸，正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回国发展，他偶尔会和冯时聊起育儿心经，总结说，为人父母真是世上最难的课题。

可怜冯时这个自觉正值妙龄年华的单身男子无比感同身受，半年时间硬生生养成在林木习晚上做噩梦时下意识捞进怀里哄的习惯——他本人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冯时的简历是相当漂亮的，跟连奕蘅一块儿的时候就有赵钱孙李总明里暗里想撬他，辞职后也有不少之前的合作伙伴致电联系，可惜冯时没有太大的雄心抱负，从小到大又没为生计发过愁，他嫌这嫌那，拖拖拉拉，一直到某天突然咂摸出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这才乒乒乓乓忙起自己的事。

林木习回家后没再去镇上初中念书，冯时拖了关系把他塞进市里顶好的一家私立初中，离他高中走读的那栋房子只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

林奶奶到了这把年纪，器官开始衰竭，风烛残年，只剩一点念想烧着，冯时给林木习换学校的事只和林奶奶商量过，林奶奶那些心里话也只和冯时讲过。冯时大包大揽将林木习完完全全划到自己身边，深觉自己肩上有了分量。

林木习缺了大半年课，按理说应该再念一遍初二，但他自己说可以跟得上后面的课程，冯时直接把他安排进了毕业班。他对林木习的成绩没有多大期望，考哪儿是哪儿，不行就送私立，但没想到林木习相当聪明，和冯时当年一样考到了附中，而且还是实验班。

林木习读初三这年，冯时的事业刚刚有一点苗头，他没回北京，就在本市一家中规中矩但是在他看来厚积薄发的公司做项目，不算特别忙，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林木习。

冯时这一阵陪林木习的时间比过去那么多年加起来还要多，林木习对他的亲密比起小时候有过之无不及，冯时许是心有余悸，虽然最开始仍然打心里接受不了小孩子那股黏人劲儿，但心里绕了山路十八弯后还是呲牙咧嘴地让自己习惯了。

甚至将二楼自己卧室里的小床换成了大床。

林木习长大一点儿后就不再跟小时候一样睡一觉打一遍军体拳，只是将自己蜷成一团缩进被子，冯时在的话就要抱着他，贴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或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林木习像个小火炉，冬天的话两个人贴着暖暖和和，冯时放松下来还会用胳膊把人圈住，到了夏天他就略微有些抗拒，林木习滚烫的呼吸扫过来会让人热得心烦意乱。

林木习现在的心理咨询稳定在一个月一次，只要冯时有时间都会带他和薛乔见面，没有时间的话就改成线上。林木习将往返的机票都收起来，小小的一叠放在卧室那个玻璃储物柜里，同冯时这些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起。

偶然一次冯时瞥到，问他，“你要这些做什么？”

林木习摇摇头，然后嘀嘀咕咕说了一句，“是不是要好多钱？”

“嗯？”

林木习以为冯时没有听清，正要展开问他，和薛医生聊天是不是要好多钱、坐飞机飞来飞去是不是要好多钱，冯时忽然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冯时面无表情，“谁对你说什么了？”

“……”

冯时没有用力，冰凉的手指抵在林木习嘴角，林木习莫名有点想伸舌头，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冯时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林木习这张“任人可欺”的脸，心里悠悠叹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差不多吧。”

林木习舔了舔嘴巴，顿了顿，伸出手抱他，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冯时搜肠刮肚准备的“悉心教导”啪嗒啪嗒全炸成了泡沫，他顺着林木习的脑袋摸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林木习从小听着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长大，但是从没对他们所说的“花钱给别人白养孩子”里的“花钱”窘迫过，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多数来源于孤单和没有安全感。为数不多建立依赖关系的冯时总是匆匆忙忙从他身边经过，像片羽毛一样轻轻抚过他又轻轻飘走，林木习在那些人一遍又一遍强调的“累赘”、“麻烦”里不断放大自己的恐惧，恐惧自己会被厌烦，会被抛下。

眼下冯时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林木习近乎贪婪地描摹他的样貌，嗅闻他的味道，渴望和他建立一些理不清的关系，不管是什么，永远不要断开了好。

冯时哪里知道林木习脑袋瓜里暴风骤雨想了这么多，虽说人言藉藉，口舌难防，但他思来想去，最有可能在林木习耳朵边张牙舞爪还叫他听进去的人，大概只有冯倩倩了。

冯倩倩心眼儿不坏，就是爱说教，但她一般不说教冯时，只说教冯建群。冯建群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冯时对这兄妹俩的恩恩怨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瞎掺和，但上回扯到林木习，冯倩倩口不择言，“蠢！你从小蠢到大！自己儿子都养不明白还想着给别人养儿子！”

“不明白？我是缺胳膊少腿了？”冯时不耐烦，截住冯倩倩的话，声音往上扬了两度，“是他养么？林木习是我照顾到大的，以后也只归我管。”

“……”

冯时很少对自家人甩脸，成年的大小伙子生起气来挺吓人，冯爷爷冯奶奶都愣住了，但冯倩倩明显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两眼飞刀扫过来，“你管？你好能耐啊！你是要给自己养个童养媳不成！”

“……”

冯时懵了，俨然低估了冯倩倩这张嘴。

事情最后以冯奶奶的雷霆震怒收尾，冯倩倩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实在不妥，但又拉不下脸找台阶，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人是走了，冯时可是被“童养媳”三个字砸得头晕眼花，噩梦连连，梦见自己蒙受奇耻巨冤，被人当街砸臭鸡蛋和烂叶子，最后如来佛祖肉掌一抬，把他压到了五指山下。

……

林木习趴在冯时胸口，“好吵。”

“嗯？”好在压着冯时的是林木习不是五指山，冯时愣了一会儿，以为是空调声音太大，迷迷糊糊去摸遥控器。

林木习轻轻说，“你的心跳声。”

“……”

冯时抬了一半的手收回来，顺着林木习的脑袋摸下去，“……不吵就死了。”

“……”

话落，冯时猛地睁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敏感字，僵硬地把话题引偏，“你怎么每天都醒这么早？”

林木习贴着冯时，下巴轻轻蹭了蹭他，腿也在他腿上蹭蹭，“睡不着就醒了。”

冯时身体僵硬了一下，把林木习从自己身上薅下来，“醒了就起床。”

林木习坐起来，不明白冯时怎么突然变了脸，愣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身上这件短袖是冯时的，领口有些宽松，这样歪着身子，小半个肩膀滑出来，短裤的裤腿堆在大腿根，阳光透过窗帘淋在身上，整个人白皙得有些透明了。

冯时没怎么看他，径直下楼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今天是附中新生报道的第一天，冯时下午要送林木习去学校报道。附中如今的规章制度还和冯时他们当年一样，军训期间强制住校。冯时心里想着这下终于没人和他挤一张床——他到现在都不觉得两个人睡一张床有什么不妥，但是拐过弯又担心林木习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睡不好，万一有人欺负他怎么办，要不想想办法让林木习军训也走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