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台词那一段她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桌沿一寸一寸地收拢,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只手停下来了。
接着她抬眼。
监视器里,那双眼睛进了画面。焦点稳,曝光准,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楚。掌机的手悬在镜头边没动。
裴砚舟搭在监视器边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指节压在塑料外壳的接缝上,缓慢用力,颜色一点点泛白。场记板还没收回来。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摄影指导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这条……"
裴砚舟把笔帽扣上。
"这条不用看眼睛。"
他说得不重。副导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特写撤掉,停在背影上。"
摄影指导没动。"裴导,特写不要了?这条——"
"不要。"
副导演看了一眼分镜纸上原本写的那行字,把它划掉。
沈昭宁站在灯下。她听见这两个字——"不要"——的时候,肩没塌,下颌也没动。左手拇指轻轻擦过无名指内侧,又很快松开,像是在整理袖口。
副导演看了一眼灯位,又看了一眼她,低声说:"补妆两分钟。"
她点头。
化妆师拿着粉扑过来,她没回化妆椅,只在监视器旁停了一下。
屏幕停在最后一帧——她自己的脸,那双眼睛被截在画面正中。
她看了一会儿。先移开的是她。屏幕没动,那张脸还停在最后一帧。
她把视线挪到监视器边压着分镜纸的那只手。手指还没松,关节一节一节绷着,骨节那一块的皮肤是白的。
她张了一下嘴。
"裴导,刚才那条……是不是——"
声音很轻,停在"是不是"。
她没接下去。
裴砚舟没抬眼。
笔尖落在分镜纸的边缘。
她看着他那只手,又把目光收回来。
"下一条我从门口重新走?"
"嗯。"他说。
她转身回去补妆。化妆师把镜子举到她面前,她对着镜子扫了一眼自己,唇色还在。
"不用补。"她说。
---
傍晚六点四十,最后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收工。灯光组开始撤灯,场务在卷胶带,棚顶大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监视器那一片蓝还亮着。
副导演坐在折叠椅上,把今天改过的分镜纸一张一张归档。翻到那场回头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纸上"正面特写"四个字被划了一道,旁边添了"改背影"三个小字,是裴砚舟的笔迹。再翻一页,下午那条眼睛特写也被划掉,旁边只写了"停背影"三个字。
他翻得慢了。
"裴导。"副导演头没抬,像随口一问,"这种回头特写您以前不是挺爱用?《长夜归》那场……"
话音落下,他翻纸的手停住,没再往下说。
摄影指导没接话。场记板碰到桌沿,轻轻响了一声,没人去扶。一旁卷线的实习生把线圈绕错了一扣,低头拆开重绕。
裴砚舟翻分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下一页。
"这次不用。"
副导演"哦"了一声,把那张分镜纸合进资料夹,拉链拉上。
沈昭宁刚换完戏服,从他身后经过。
她本来是要去补妆间卸妆的,化妆师跟在她身后两步,怀里抱着她的羽绒服。
她在裴砚舟椅子后那条线上,停住了。
化妆师在她身后也停了。
然后她转过身。
她没走过去,也没出声。她站在原地,没绕开。视线越过监视器,停在他身上。
监视器的蓝光还亮着。
屏幕里那一帧没换——是她抬眼的特写。它该被删掉,他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