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时候，沈昭宁没回头。

戏服在化妆间换下来了，妆没卸。她把剧本抱在膝上，封面朝下。

远处的轨道车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器摩擦，又停了。

副驾上的小桃回过头："姐，你今天那场……"

"拍完了。"

小桃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那里的地毯被踩得发毛。

车启动的时候，沈昭宁的眼睛往窗外扫了一下。监视器那间还亮着，导演组的车也停在原处，像今晚还没真正收工。

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到椅背上。剧本被她搂得更里面一点，但她没翻开。

"明早几点？"

"七点半妆。"小桃放低了声音，"原来定的八点，刚改过来了。"

那句话说完，她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嗯。"

"……要不要订点夜宵？"

"不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稳了。

车驶出片场那条乡道，过了红绿灯路口，沈昭宁把头侧过去贴在车窗玻璃上。郊区的路灯隔得远，亮一段，黑一段。她的手指搭在剧本封皮上，无意识地往中段偏后的位置蹭。那一处的纸比别处厚一点，隔着封皮也能摸出模糊的层次。

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又移开。

小桃从前座递了一瓶水过来。她接了，指腹在瓶盖上停了停，没拧开，放在膝边。

车开进酒店地库的时候，挂钟指在十一点四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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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她没开氛围灯，只按了顶灯。

白光直直落下来，镜面、桌角、洗手台边缘都冷得发硬。空调还开着，风从出风口细细往下落，房间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她把剧本搁在洗手台边，坐到镜子前。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

卸妆水倒在棉片上，第一片擦的是眼妆。睫毛膏化下来，棉片洇出一片乌黑。她把那片折好，放在台面那一侧。换一片，擦腮红。再换一片，擦口红。

口红是最深的那一支。今天那场戏导演要求用最饱和的色号。她擦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又继续。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粉底是最后下来的。她擦得比平时慢，棉片在下颌那块暗印上来回了两次。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眼线擦掉以后，眼尾那点刻意压出来的锋利淡了。口红擦掉，唇色重新变浅。粉底下去，眉骨上方那道疤先露了出来——比白天上妆的时候清楚得多。

擦到一半，她目光往洗手台斜上方扫了一下。剧本就放在那儿，封面朝下。她停了大概三秒，又低头去擦最后一处。

擦完最后一片，她把所有用过的棉片摞起来扔进纸篓。

净面之后她没有去开淋浴。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剧本拉过来。

——看一下明天的通告页。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她翻页。手指习惯性地沿着右上的页边走过去。

早几年跟他合作时，他改剧本喜欢用红笔，从右上角一个很小的标号写起，再写到右边的批注栏。时间久了，她翻剧本第一眼总会先看那里。

看红笔。看他改了什么。

页码一页一页过去。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二。四十五。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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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页停下来了。

她的视线先扫页边。没有红笔。

再扫导演批注栏。空的。

最后落到正文那一行上。

黑字还在那里。没有删除线，没有圈改，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以为总该有一道红笔，替他把那句话收回去。或者干脆划掉，写一句"按原版"。

什么都没有。

那句话和她第一次拿到剧本时一样，连位置都没动过。

她的指腹压在页角，压得很轻，又渐渐压重，纸出现一点弧度。她坐着没动。顶灯把她睫毛的影子打在那一页上，影子也没动。

呼吸停了一下，她自己没发觉。

她把台词页翻了一面，纸页发出清脆的一响。

过了一会儿，她把剧本合上了。

他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灯架上，目光没有焦点。

手还放在封面上。

封皮边缘已经起了毛，压在掌心里不再硬。她的左手松开封面，拇指无意识地擦过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又很快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