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启的石门之内，亦如空看见了一把刀。

一把双刃金刀，握柄修长，刀身沿两侧锋刃弯曲过两道，弧度甚至带着几分柔美，似垂柳倒影，正贴着湖面涟漪，随波而荡。

这弯刃金刀此时正被一只手紧握着，隐在身后。持刀的少年缓缓迈动步伐，越过一道窄门，最后停在一处矮榻前。

有人正在矮榻之上打坐。少年一语不发，兀自立着，居高临下面对着那人，握刀的手一寸寸自身后移至身侧。

隔着幻象的薄雾，亦如空清晰地看见，对方握刀的手腕正在不断颤抖。良久，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少年本就紧绷的手指又收紧几分，那无法抑制的轻颤，似乎终于被一股更为强大的信念止住。

握刀的少年亦如空认识，正是翘枝。而在翘枝对面的，不是旁人，竟是亦如空自己。

这画面的意味让亦如空忍不住皱起眉头，心头升起些不妙的预感，不由得他多想，下一瞬，翘枝手中的金刀，已猛然刺入眼前之人的胸膛。

画面自此消散，亦如空沉默片刻，退出石门之外，回到塔中心的案桌旁。此刻，骰子朝上的一面，是“疑”。

至此，除了“忘”，其他几门之内，宝塔想展示给他的内容，他都已草草阅览过。

疑，心念难定、生出猜忌，便有了疑。宝塔给他看这样的场面，何尝不是要令他心生猜疑？

亦如空稍定心神，不去在意那颇具冲击的场景，只默默等待着骰子翻转到剩下的“忘”字一面——按照先前摸出的规律，一门阅过，便该是骰子再次翻转的时候。

可是这一回，那骰子只是长久地静止着，像一块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的沉默的石头。

最后一道石门岿然不动，看上去并不打算再向他开启。

“不对。”

凝视着那枚骰子，亦如空忽然觉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捉向那枚看似小巧轻盈，实则如山一般稳固的骰子。

他触摸着骰子冰凉整齐的边缘，忽然心中洞明。

原来如此。

骰子的其中一面，竟被整整齐齐削去过一层。那个“忘”字，分明不是一开始便在，而是刮去了原本的文字，另行镌刻上去的。

难怪，这个字的字义，在其中本就显得有些特殊，有些突兀。

亦如空松开骰子，走向最后一扇未曾开启的石门，仔细打量起来。

这样精妙奇异的构造，它的开启关闭，自然不是寻常机括所控。面对着看上去毫无突破之处的石门，他指尖积蓄灵力，一击祭出。原想着不过潦草一试，大概率并不能伤其毫末，却不曾想，那看似厚重无比的石门，竟在他灵力触及的一瞬间，忽地化作一幅绢纱上的图画，在灵力的催动之下，漾起微微的褶皱。

亦如空稍怔，略退一步，眼睁睁看着石门化成真假难辨的柔纱画卷，如薄雾般，在他眼前轻飘飘坠地。

石门原本所在的位置，只余下坚实的墙面。那墙面上倒不是空无一物，赫然竖着几行文字。

“忘门若无门，既忘也非忘。

但取血字归，方可再回神。

至今如尽错，重来方为真。”

亦如空望之默念，心中念头涌动，暗自思忖。

正心念流转之间，脚下猛然一震。

他稳住身形，只听得连串的巨响轰然而至。宝塔坚如精钢的地面，竟眨眼间崩出数道宽度逾尺的裂隙。琉璃玉瓦纷纷坠落，巨梁宝顶在轰鸣中歪斜，整座蔚然如山的宝塔，竟眼见是要崩塌倾颓了。

亦如空离开倾斜的地面，凌空而起，灵巧地避开脚下赫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连串的震天巨响过后，塔尖断裂塌落，他忙找准时机，踏着坠落的碎瓦，纵身向上而去，预备自裂隙处挤身脱出。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脑中响起：“你该收住这残塔的，哪怕只能留住一砖一瓦，也别让塔彻底塌尽……”

那声音轻微飘忽，在一片嘈杂巨响之中，却离奇的清晰。嗓音听来熟悉，亦如空很快反应过来，正是被他封锁在灵台之中的玉幽奴。

这残神意识本该在沉睡之中才是，却不知何时竟已苏醒过来，还将他眼下的处境看在眼里。

亦如空避开一块砸落的碎石，跃出塔顶断口，脚踏残垣，稳住身形。

望着脚下仍在倾塌的玉山，他凝神稍定，很快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