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双月模样冷俏,拎着伞与药包,落在绥兵眼中没有威胁,反倒是软化了些强硬态度。
绥兵收敛粗声粗气,用寻常嗓音与她答话:“上头吩咐,寿州米得拉回京城,交由陛下定夺。你们怕是不能再买。”
裴双月抿唇,于心不忍看向周老板:“不送去官府审讯?”
旁边一个模样粗陋的绥兵皱眉,不耐烦催促同伴:“你同一个女子废什么话!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挨罚!”
与裴双月搭话的绥兵应他一声,好声好气道:“姑娘,你还是退后些,或者赶紧离开,看了砍头可是会做噩梦的。”
粗陋的绥兵本就因长相不得女子喜欢,不受长官重视,见裴双月只与同伴搭话,越发暴虐。
他咧起嘴角凉笑:“你同她废什么话!我看她一点也不害怕,根本不是镖师!倒像是均平军的女逆贼!来人!抓——”
“均平苍生!天下大吉!”
米店老板扯着嗓子暴喝,蓄了口唾沫喷向长相粗陋的绥兵。
他激昂陈情,朝百姓们煽动:“诸位看呐!这就是咱们的朝廷官兵!他们连女子都要打成逆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你们的人头换了军功!追随均平军才能……噗……”
长相粗陋的绥兵擦了那口唾沫,可听米店老板戳破自己的心思,忍不住恼火,更不敢让米店老板说下去。
那柄弯刀逆着西山的日光,喷溅出几束猩红热血。
万籁俱寂,本来停下的雪又下起来,雪花很轻,很小,融在满地热血上,什么也盖不住。
裴双月回过神时,绥兵已经收了队,殓走米店老板的尸首。
米店门窗贴着封字条,百姓们无声地攥紧米袋子,蹒跚往市口外走。
裴双月紧了紧拿伞拎药的手,颤栗与不安裹满了她。
须臾,她猛地回头寻找新婚夫君的踪影。
夫君站在原地,鸦羽似的长睫上坠着雪花化开的小水珠,胜雪的肌肤因为冰冷泛了红。
裴双月不是第一次见杀人,她亲手杀过人,那是走镖遇匪徒时的临危之举。
可这是她第一次见绥兵杀人,杀的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是一个倒卖陈米的商人。
倒卖陈米,是死罪吗?
裴双月不懂大绥律,她不爱读书,她遇到这件事,只能愈加沉默。
沉默地撑开伞,朝萧让旻走过去,宽大的伞面罩在他头上,落下一片阴影,清朗的容颜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大概见过更多杀人?
裴双月敛目,另一只手朝他递出。
夫君依旧听话,他牵住她的手,随她往家的方向走。
拐出市口,萧让旻开了口:“娘子在怕?”
裴双月侧目望他,黑目迷茫:“没有。”
她不是怕,只是不太懂绥兵那把刀的厉害。
“娘子可认为那米商该死?”
“不知道。”
萧让旻瞧她昳丽的脸蛋紧绷,瞥向她沾了血点子的衣角,好心情地牵她手阔步,软声:“娘子果真厉害。”
裴双月听出些阴阳怪气,猜测他是见了她不痛快才痛快,人挺坏的。
不过她也挺坏的,强迫一个想逃走的男人同她生孩子。
路过巾帽铺,裴双月停住脚步,想起买米之前答应的事:“给你买帽子。”
巾帽铺门口挂着一个毡帽,门关着,但铺子里亮着灯,老板一定在里边。
她推开门,吱嘎声响过,老板绕过柜台迎上,问买什款式。
裴双月指了店里款式最寻常的毡帽和耳套:“要那两个。”
指完她才想起问夫君的意见,她看向萧让旻:“你喜欢什么款式?”
萧让旻笑意清浅:“我不挑。”
不过问便替他做主,他心中杀她的念头愈盛。
裴双月见他如此好打发,便付了钱,将毡帽和耳套给夫君戴上,摸摸他渐渐回暖的耳朵,确定他是暖和的。
“回家,夫君。”
该和他生孩子了。
“好,娘子。”
该定她的死期了。
二人手牵手回到裴家小院所在巷子,裴双月将伞递给萧让旻,找钥匙开锁之际,隔壁张家的大门被撞开。
里边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模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