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那边在按兵不动，獒烈军这边则在修防御工事，谁都没有要率先进攻的意思，两军就这么僵持了数日。

打这种僵持不下的消耗战，比的就是谁的后勤更强。

如果国力强盛，仓廪充实，后勤自然就有保障，打消耗战稳赢。

如果国力衰弱，财政枯竭，粮草都没法运到将士们手里，在忍饥挨饿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打得赢胜仗。

打消耗战的同时也是在打心理战，双方都在预测对方还有多少粮以及还能撑多久。

目前的战况，獒烈军士气正盛，补给线上有重兵把守，后勤有保障。

而敌军连吃败仗，士气明显低迷，后方补给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送达前线，要是獒烈军在他们的粮道上埋伏，劫走他们的粮草，这仗就没法打下去了。

这么一算，獒烈军这边的胜率往上拔高了一大截，但高疆野半点都不敢松懈，方才的分析都是偏乐观的，现实情况是朝廷的粮草迟迟没有送到边境。

因北境那边也有动荡，谢知韫数日前刚被调去北境御敌，西境和北境同时都有战事，后方转运粮草的负担明显增加，财政也愈发吃紧。

不过，粮草迟迟没到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官吏贪污腐败的情况非常严重，加之地方官互相推诿，谁都不肯征粮，一怕征粮激起民愤，二怕劳心劳力还耗银子，三怕出了岔子丢了官位。

总之，转运粮草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没人肯干，便只能无限期地拖下去。

朝廷的命令下了一道又一道，地方官拖着不肯执行，前线打仗的将士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就只能一边催粮一边等。

“爷，我方才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十天左右了。”苏闲拿着账目前来禀报，满脸的愁容。

高疆野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道：“先省着点吃，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一餐，等粮食到了，再好好犒劳大伙。”

“那些办事的官吏就只知道打马虎眼，一问粮草何时能到，一个个的都装听不懂，敌军那边尚且还有肉吃，而咱们这边就只剩下麦麸和豆渣了。”陆乘舟从胸口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饼，一口咬下去，牙差点硌掉，梗着脖子才咽下去：“这饼里到底掺了多少麦麸，吃得嗓子疼，少主，你还是别吃了，叫火头弄碗馎饦吃吧。”

“留着给修筑城墙的将士们吃吧，他们每日都在耗力气，得吃点好的。”高疆野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粗到划嗓子的麦麸饼他也照样咽得下去。

苏闲怕爷把身子弄垮了，便道：“省那一碗两碗的，也填不饱将士们的肚子，爷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我去叫火头弄一碗来。”

蹲坐在高疆野身边的墨獒也饿着肚子，但它很乖，还没叫唤过，只是偶尔哼唧两声。

等苏闲端来面片汤，高疆野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喂给墨獒，从阙京一路跟他到西境，受了不少苦，瞧着都瘦了。

简单用过午膳后，几人骑着马在堡寨附近巡视，这附近有大片的屯田，原本都种着大麦，但敌军走的时候，一把大火将庄稼全给烧了，现在只能看到满地的灰烬。

几人骑着马经过麦田时，碰到附近熟户的孩子在灰烬里扒拉麦粒，捡到烧成炭的麦粒直接往嘴里送，吃得嘴巴和脸颊脏兮兮的。

高疆野勒马停下，叫来一名正在监工的蕃将问他：“那些孩子是从哪来的？”

那名蕃将回道：“都是附近熟户的孩子，眼看着辛劳几个月种下的大麦要熟了，可以饱餐一顿，可敌军一来，霸占了这里的屯田，还强迫这里的百姓替他们做事，敌军现在虽然被赶走了，但他们把壮丁和妇女都掳去当了奴隶，留下一群老人和小孩无人照看，朝廷要是早点派兵驰援，也就用不着受这么多苦了。”

这名蕃将名叫兀尔，是康奴族人，康奴族在百年前选择归附大顺，族民世代定居在边境，被称为熟户，也算是大顺的子民，但百姓更喜欢称他们为蕃人。

刚才那几个孩童，都是兀尔的族人，他们的阿爹阿娘被敌军掳走了，没人照顾他们，饿得受不了了，只能来麦田里捡烧成炭的麦粒果腹。

兀尔话里对朝廷的怨气很大，高疆野大度没跟他计较，抬手示意手底下的人：“把他们带到营中去，宰头驴子，让他们吃顿饱饭。”

“附近少说有上百个这样的孩子，指挥使管得过来吗？”兀尔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疤，鼻子也被削掉半截，可见他作战时有多凶狠，他仰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少年郎，带着愤懑道：“一直以来朝廷都没把我们这些蕃人当人看！”

边境线附近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蕃部，其中有六成选择归附大顺，还有三成归附西燕或北赢，剩下一成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这些蕃人饱受战争侵害，大多时候都是安乐少而忧患多，从未真正地安定下来过，哪怕他们选择依附其他几个大国，最后也还是会沦为战争的炮灰。

高疆野自上而下与兀尔对视：“我会上书陛下，恳请朝廷发放救济粮，并想办法安顿这些孩子。”

蕃将讥讽道：“朝廷连将士们的口粮都没法及时送到，等救济粮抵达这里，人早就饿死了。”

苏闲见不得别人对爷不尊敬，出言轻呵：“你怎么说话的你！”

陆乘舟拦下苏闲：“欸！都是兄弟。”

兀尔声线浑厚，夹着怒气时犹如猛虎低吼：“我们康奴族归附大顺，便是不想再过动荡不安的日子，可是大顺利用完我们，便将我们弃之不顾，打仗时我们是先锋，在前头不要命地冲锋陷阵，死伤永远比禁军惨重，我几位好兄弟全都是这么死的！为你们大顺战死的！”

苏闲还想呵斥：“你……”

高疆野抬手制止苏闲，扬起下巴，让兀尔继续说下去。

兀尔顶着被惩戒的风险，也要将心中的不满给宣泄出来：“我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争到军功，可拿到赏赐时还要被克扣，我兄弟的一条命竟连一袋粮食都换不来，还有我们的族人，他们的日子更不好过，敌军一旦入侵，便是大肆抢掠杀掳，庄稼牛羊一样都不剩，我们这些蕃人要么为大顺战死，要么就是死在敌军的屠刀之下！”

“大顺国力强盛之时，庇佑我们，算我们占了便宜，可如今大顺国力衰弱，我们这帮世代居住在边境的蕃人全都成了牺牲品，敌军时不时就来进犯，我的手足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而我的妻子也被掳走，就剩下我和三岁大的孩子，等我战死了，我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高疆野回头递给苏闲一个眼神。

苏闲会意，拱手致歉：“方才多有得罪。”

高疆野随即做出保证：“你放心，有我在，便不会让敌军铁蹄踏入边境半寸，至于你说的赏钱被克扣，我会上报朝廷，让上头明察此事，另外，那些需要被安置的孩童，就暂时先跟随着将士们吃住。”

兀尔见多了瞧不起他们蕃人的大顺将领，还是第一次见到像高疆野这般有情有义的将领，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过激，兀尔急忙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给高疆野磕头：“小的不该冲撞指挥使，还望见谅。”

高疆野也跟着下马，将他扶起：“我很欣赏你的骨气，这点小事我不会计较，起来吧，对了，令郎谁替你照料？”

兀尔摇头：“无人照料，平日里他就自己玩，我给他改了汉姓，名叫李常顺。”

高疆野点了点头：“好名字，能否带我们去见见？”

“请。”兀尔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麦田，来到一处贫瘠的小山坡，只见那小山坡上有个十分简陋的羊皮帐篷，帐篷外一个没穿衣服的脏小孩儿，正蹲在土坡上，抱着一只小羊羔在玩耍。

那小孩儿脖子上还挂着一道用红布包起来的平安符，挂脖的红绳都已经脏成黑色的了，看得出家里没个妇人打理，父子俩都过得很粗糙。

小常顺发现阿爹回来了，抱着小羊羔飞奔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