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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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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书禾的目光越过阿勇,落在寨墙外头涌进来的那些人身上时,心往下沉了一截。

南诏人的刀亮,步子快,冲进来之后没有急着跟蛮卫缠斗,而是分了两股。

一股正面迎上阿勇的队伍,另一股径直朝寨子东侧的老弱营帐方向切过去。

他们是冲着杀来的。冲着灭族来的。

“小姐!我们撤!”地榆一把抓住温书禾的胳膊,“趁现在乱,往东边林子……”

“撤什么撤!”温书禾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东边方向,“连翘还在里面,三七去护她!地榆跟我走!”

三七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转身朝连翘的帐子奔去。地榆咬着牙跟上温书禾,两人贴着帐子的阴影往东边摸。

东侧的营帐已经乱了。老人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几个蛮族妇人抱着幼崽往寨子深处跑,可南诏人的刀比她们的脚快。

温书禾亲眼看见一个还没来得及跑进营帐的老汉被斜刺里窜出来的南诏兵一刀砍在肩头,血溅了半边帐壁,那老汉闷哼一声倒下去,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温书禾的脚钉在原地。她看见那个南诏兵又举起了刀。

“拦他!”

地榆的剑比话快,一个箭步上前格开了那一刀,反手一剑刺进南诏兵的肋下。那人闷声倒地。

地榆拉着温书禾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小姐,这边挡不住多久。”

“我知道。”温书禾的声音很平。

她蹲下身,把那个被老汉护在怀里的娃娃从血泊中拽出来,塞进旁边一个路过的蛮族妇人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看向寨门方向。

阿勇还在正面搏杀,但南诏人进寨子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火光、刀光、人影缠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

温书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下来一样。

“地榆,去找夷帅,告诉她我有个主意,但需要她按住阿勇不让他继续往前冲。”温书禾一字一句地说,“南诏人不是冲着屠寨来的,他们冲进来没烧粮仓没抢辎重,直奔老弱营帐,是在逼汶阳部投降。”

地榆一愣:“小姐您的意思是……”

“他们想杀人立威,让汶阳部的人怕,怕到骨头里。”温书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寨门方向,“领兵的人没进来,在外面看着呢。我得去跟他谈谈。”

“小姐你疯了?!”地榆压低声音吼道,“南诏的兵就在外头,你站出去,一刀就——”

“所以你得快点去找夷帅,让寨子里的人停手,别再拼了。”温书禾打断他,“再这么打下去,汶阳部这两千口人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地榆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夷帅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温书禾转身,往寨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沾了血泥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寨门附近的混战已经稍微收敛了几分。蛮卫们收缩了防线,退到寨门内侧的隘口处。

南诏兵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在寨门外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刀尖朝内,森然一片。

阿勇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正攥着砍刀挡在最前面,见温书禾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尔跑这来做甚!回去!”

“退后。”温书禾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到了最前面。

她就那么站在汶阳部的寨门缺口处,背后是燃烧的帐子和哭嚎的妇孺,面前是几十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头发散着,袍角上溅了不知道谁的血,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硬生生把对面南诏兵列阵的气势顶回去了半分。

“你们领兵的,在哪里?”温书禾扬声喊道,用的是标准的官话,字正腔圆,中气十足,“让他出来见我。”

南诏兵阵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

温书禾等了两息,又喊了一遍:“我再说一次,你们领兵的在哪儿?溯国六品医官温书禾在此,请出来一见。”

溯国两个字一出口,南诏兵阵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人影从后排分开,走出一名身披黑铁半甲的中年将领。

他上下打量了温书禾两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溯国的官?怎么会在这儿?”

“奉命而来。”温书禾面不改色地胡扯,“汶阳部疫病肆虐,朝廷命温某前来医治。倒是你,南诏使臣说给汶阳部十日之期,今日不过第九日,阁下便带人夜袭,可不是堂堂正正的做派。”

那将领嗤笑了一声:“堂堂正正?我们南诏跟汶阳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溯国的人插嘴了?”

“汶阳部地界如今有溯国的官在,你就得让我插这个嘴。”温书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阁下怕是还不知道吧,汶阳部的大祭司,今日之前已经不在了。”

将领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温书禾把他那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果然,南诏跟大祭司有联络,这个老东西是他们埋在汶阳部的一颗钉子。

“你们跟大祭司之间有什么约定,温某不关心。但温某可以明确告诉阁下,夷帅已经清理了门户,汶阳部上下如今铁板一块。”温书禾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寨子露出来半面,“阁下若真想今夜踏平汶阳部,以三百甲兵之力,未必做不到。但阁下也看到了,汶阳部的勇士不是纸糊的,你们冲进来不到半个时辰,自己折了多少人?”

那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书禾知道他在权衡。偷袭的目的是立威逼降,不是对耗。汶阳部比他预想中硬,还凭空冒出来一个溯国的官,这和他来时拿到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今晚这事,阁下已经立了威,汶阳部也见了血。”温书禾放缓了语气,从对峙的姿态收回来,“若阁下若真要打到底,汶阳部两千口人拼死一搏,你这三百人就算赢也是惨赢。回去之后,南诏王问你要汶阳部,你交得出一块完整的肉吗?”

将领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中,夜风把远处帐子燃烧的噼啪声送过来,混着零星的孩子哭声。

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说你是溯国的官,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冒牌货?”

“阁下可以赌。”温书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没心没肺,“赌我是不是冒牌的。赌今晚汶阳部会不会拼到底。赌夷帅清理大祭司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惊喜'给阁下。”

她没有再多说。把该给的信息给了。

溯国的人在、大祭司没了、汶阳部不会降、三百人不够稳吃,然后把选择权丢回去。

将领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书禾感觉自己后腰的暗袋里那把小刀硌得生疼,久到阿勇在她身后已经攥着砍刀开始磨后槽牙。

最终,那将领收回目光,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

“收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溯国的官……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书禾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抹黑影消失在寨墙外的山坳里,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被阿勇一把从身后捞住了胳膊。

“神医大人,尔方才——”

“别说话,让我缓口气。”温书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早就碎干净了,嘴唇发白,手也在颤。

“他要是再盯我多看一眼我就要露馅了,你赶紧扶我回帐子里。”

阿勇半拖半架地把她往寨子里拽,连翘从后方扑过来,看见温书禾这副模样又红了眼眶,想哭又不敢出声,咬着嘴唇替她擦脸上的灰。

温书禾靠在毡垫上仰面朝天,望着帐顶喘了好一阵,才勉强抬手拍了拍连翘的脑袋:“行了,别哭,我还没死呢。”

连翘抹着眼泪哽咽:“小姐你刚才一个人站出去的时候,我腿都吓软了……”

“我腿也软了。”温书禾闭着眼哼哼,“你当我胆子大啊?我也是硬撑的。”

帐外,三七和地榆一左一右守在外面,地榆低声问三七:“小姐刚才那是……跟南诏人谈了?”

三七沉默了一会儿,说:“诈的。”

地榆没再吭声。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温书禾总算喘匀了气,伸手把连翘的脸从自己肩上扒开,有气无力地开口:“去……去请夷帅过来,现在,立刻。再晚我怕那个南诏将领反应过来回头又杀个回马枪,到时候我可不演第二回了。”

连翘抹了把脸转身跑出去。没过多久,夷帅拄着拐缓缓走进帐来,阿勇跟在后头。夷帅的头发也有几分散乱,显然方才的混乱中她也没闲着,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在烛火映照下看向温书禾时,眼底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温书禾挣扎着坐直了些,和夷帅四目相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残存的黑烟和哭号。

夷帅没有寒暄,第一句话是:“温神医方才拿命替汶阳部挡了一劫。老身要再谢你一次。”

温书禾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但语气又慢慢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夷帅要谢,就谢得实在些。咱们之前说的那件事,现在是时候谈谈真章了。”

夷帅看着她,缓缓在矮榻对面坐下,掌心平放在膝盖上:“温神医请讲。”

温书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往夷帅耳朵里扎:

“汶阳部归附朝廷,商路我来递话,这两条不变。但今晚之后,多了一个条件。南诏人今夜见了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夷帅得让汶阳部做好准备,归附的文书三日之内由我加急送往西川府衙,让朝廷的兵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开进汶阳部地界。”

夷帅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帐外的哭号声和火光透过毡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温书禾也不催,抱着胳膊歪在毡垫上,等她慢慢想。

说实在的,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是求求她家那两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应该是可以办成的。

外头的夜风把帐壁吹得微微鼓起,远处还有人在扑灭余火,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过了很久,夷帅抬起头,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缓缓弯了一下嘴角。

“明日卯时,汶阳部的信使带着归附书,随温神医的人一同出发。”

温书禾点了点头,往后一倒,瘫在毡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闭上眼,不知道冲谁嘟囔了一句:

“先不急……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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