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志被判刑后的第一周,苏时安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沈既明做的早餐,然后去研究所。下班后回槐荫巷,跟老槐树说说话,翻开外婆的笔记本写几行日记,然后睡觉。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缓缓地流。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止。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落网。临市副市长刘志远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据说他当时正在批文件,看到BEA的人进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一个大学教授是在课堂上被带走的,学生们看着年过半百的教授被两名探员架出教室,面面相觑。一个企业家是在机场被带走的,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准备跑路,但登机口还没到,手铐已经戴上了。
苏时安每天都会从沈既明那里听到这些消息。有时是电话,有时是简短的消息——“刘志远到了。”“陈国强的律师要求取保候审,被驳回了。”“名单上还剩最后三个。”
苏时安坐在BEA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宋秋雨泡的茶,听沈既明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还有一个。”沈既明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临市环保局前局长,周志刚。他在三年前退休,现在住在海南。”
“派人去了吗?”
“派了。今天下午到。”
苏时安点了点头。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沈既明。”
“嗯?”
“等名单上的人都抓完了,方远志的案子就彻底结束了。”
“结束了。”沈既明收起手机,“但我们的工作还没有。”
“我知道。”苏时安看着他,“顾明辉的案子还没审。”
“下个月。”沈既明说,“他供出了很多人,可能会减刑。”
苏时安攥紧了茶杯。“他害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减刑?”
“法律是这样的。他配合调查,可以减。”
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既明说的是对的,但他觉得不公平。那些被污染的植物,那些被毁掉的土壤,那些受害的人,谁来替他们减刑?
“苏时安。”沈既明看着他,“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知道。”苏时安把茶杯放在桌上,“但我还是觉得,做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他们会。”沈既明说,“只是时间问题。”
苏时安点了点头。
走出BEA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时安站在银杏树下,枝干上的芽苞比前几天更鼓了,有些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春天真的不远了。
“沈既明,你说这些银杏什么时候发芽?”
“再过半个月。”
苏时安伸手摸了摸树干。碎片涌了进来——温暖,安静,还有一丝期待。这棵树在等春天。
“它们等不及了。”苏时安笑了一下。
“跟你一样。”
苏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
上了车,沈既明发动引擎,车子驶出BEA,驶上公路。苏时安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沈既明。”
“嗯?”
“顾明辉的案子审完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来接我下班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让我不来?”
苏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他说。
“那就不来。”
苏时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让我来,我就不来。但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我就不走。”
苏时安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沈既明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我不想让你走。”苏时安说。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苏时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拐进槐荫巷,停在老槐树下。苏时安下车,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比上个月亮了不少。
“外婆,今天沈既明说,如果我不想让他走,他就不走。”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他可能是……”苏时安顿了一下,“喜欢我。”
叶子摇得更轻快了些。
苏时安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光。
“外婆,我也喜欢他。”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苏时安收回手,走进院子。沈既明跟在后面,关上了院门。
客厅里,检测仪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内跳动。苏时安坐在沙发上,翻开外婆的笔记本。他翻到一页空白,拿起笔,继续写:
“1973年1月,方远志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抓了。还剩最后一个。沈既明说,如果我不想让他走,他就不走。我想,他可能是喜欢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
沈既明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给他一杯。“喝点。”
苏时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沈既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