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月站了很久,久到有蚊子在她小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久到汗水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她想按门铃,手不知所措地伸出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个傻子。
后来邻居家的门开了。
一个小姑娘走出来,拎着垃圾袋,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喻柏森。”她说,声音有点紧,“他住这儿吗?”
任晓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喻家啊?搬走了。前几天刚搬的。”
搬走了。
任晓月站在原地,听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搬去哪儿了?”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任晓月摇摇头,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好像是去上海吧,他爸工作调动。走得急,房子都卖了。”
门在身后关上。
任晓月站在楼道里,站在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转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忽然之间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在坚持什么,她笑自己此时像一个小丑。
从学校门口到这里的路,在烈日下,她就这样走着,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路上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想了无数种他们要说的对话。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点头,她就扑过去抱住他。
可是她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搬走了。
房子卖了。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碎成了粉末。
后来她是怎么回去的,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天很热,蝉很吵,路很长,她走了一条又一条街,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绿灯,最后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吃饭,收拾行李。三天后,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
“晓月?”古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任晓月眨眨眼,发现自己还在咖啡厅里,面前是古雅担忧的脸。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多,一切都和五年前那个下午不一样了。
“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她说,声音很轻,“该放下了。”
古雅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不早说?”古雅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任晓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太熟练,“说我像个傻子一样跑去找他,结果连人都没见到?说我在人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被蚊子咬了一腿包,最后只换来一句‘搬走了’?说我回家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得收拾行李上飞机?”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了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意义?”
古雅说不出话来。
她认识任晓月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什么事都愿意跟她说的女孩,心里藏了这么多东西。
那些年,她在美国一个人熬过的那些日子,那些她从不提起的想念,那些她以为早就翻篇了的往事——原来一直都在。
“晓月。”古雅叫她。
任晓月抬起头。
“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任晓月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忽然又红了。
古雅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任晓月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比刚才更苦了。
“那天我在他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她说,声音轻轻的,“那一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他出来倒垃圾,如果他从外面回来,如果他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要说什么。”
她放下杯子。
“后来邻居说他搬走了。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天意。”
古雅看着她。
“天意让我别等了。”任晓月说,“天意让我放下。”
她笑了笑,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却让人更心疼了。
“所以我就放下了。”
古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不再流泪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努力挤出来的笑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想骂她傻,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任晓月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古雅觉着就算此时她说再多的语言,都显得无力,都没有办法去抚慰晓月内心的伤。
“走吧。”古雅说,“回家吧。”
任晓月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着,有人聊着,有人匆匆赶路。
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对话。
古雅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了按钥匙,车灯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