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柏森关上车门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缘擦了一下,收回手。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爷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喻柏森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晓月,然后摆了摆手:“进去吧,登记一下就行。”
校园里的梧桐比记忆中更高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长长的绿荫廊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球,拍击地面的声音传过来,被夏末的风滤得遥远而模糊。
晓月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偏头看着旁边的老教学楼,外墙的瓷砖还是原来的米白色,但是窗户换了新的铝合金框,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那边,”她伸手指了指二楼最靠边的那个窗口,“我们以前高三的教室。你的位置在我斜后面,你老是在我后脑勺上画画。“
喻柏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画什么了?”
“拿铅笔画我头发上分叉的那根线。”晓月回头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后脑勺又没有长眼睛,但你每次画完都在那里笑。”
喻柏森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高三的学生还在上课。
他们路过自己当年的教室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满了穿校服的后脑勺,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一切和从前很像,只是坐在里面的人换了一批。
杨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尽头那间。敲门进去的时候,杨老师正戴着老花镜写教案,抬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笑得眼角纹路都堆到了一起:“你们俩!怎么突然来了!”
她把两个人让进办公室,倒了茶,又翻出抽屉里的饼干盒硬塞了几块到晓月手里。
“胖了瘦了?都工作了?”
杨老师拉着晓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又落到喻柏森身上,嘴角带着那种了然的笑,“好啦,你们俩一起来找我,肯定有事。说吧。”
晓月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过去:“杨老师,我们十月十八日结婚,想邀请您参加。”
杨老师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请柬内页的日期上。“十月十八……”她放下请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看,然后笑了,“那小子,从高二写作文的时候就念叨着要娶你,念叨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喻柏森开口道:“杨老师,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我和晓月想请您当证婚人?”
她把请柬仔细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作文本递给晓月,“上回你说想借回去看看,后来忘了拿了。这次带上吧,当证婚礼物了。”
晓月看了一眼喻柏森,然后接过作文本,封面上的墨迹已经褪了,但“喻柏森”三个字还能辨认。
她翻开第一页,是喻柏森高二那年写的《我欣赏的一个人》,纸页边缘已经有了细碎的磨损。
她看了两行,合上本子抬头看杨老师,笑着开口:“杨老师,您当年有没有想到,他写的这个人,后来真要嫁给别人了?”
杨老师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一旁的喻柏森身上:“这小子当年写作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别的同学写人物都是写优点缺点,他倒好,通篇只写优点,还写得那么细。我当时就想,这不是作文,是情书。”她顿了顿,又看向晓月,“你后来看了吗?他写你右边那个梨涡比左边深,这种细节,一般同学哪会注意到?”
晓月偏头看了喻柏森一眼。
他正低头翻桌上杨老师批改的作业本,像是没听见,但他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耳尖那抹红色在午后阳光里清晰可见。
杨老师又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两张略有些发黄的旧照片,递给他们:“对了,这张照片给你们留着吧,也算是个纪念。”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的,而晓月和喻柏森分别站在队伍的靠左和靠右,中间隔了好几个同学,像两条平行的线。
晓月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留着齐刘海、穿着宽大校服的自己,又看看旁边隔了七八个人的喻柏森。
他那时候比现在瘦一些,站在阳光下看向镜头,表情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淡漠。她抬头看了喻柏森一眼,嘴角带着笑:“你当时怎么站那么远?”
杨老师笑着接话:“他想站你旁边来着,但当时拍照是按学号排的,他学号靠后,被挤到边上去了。”
喻柏森看着晓月手里的照片,目光停在照片里那个齐刘海女生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当时确实想站你旁边,但没机会。后来那篇作文里写的‘种了一颗糖’,就是按着这张照片写的。”
晓月把那张照片反过来,背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日期,字迹是杨老师的:“高二年级合影·2016.5.17“。她把照片收进包里,和那本作文本放在一起,然后转身看向杨老师:“杨老师,那十月十八号那天,我们安排人来接您?”
杨老师摆摆手:“不用接,我自己能去。你们好好准备就行。”
她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又拍了拍喻柏森的肩膀,“当年那篇作文没收你的,现在看来没收对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整片地铺下来。
操场上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过来,吹起晓月裙摆的边缘。喻柏森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种自然形成的习惯。
“作文本你打算放哪儿?”他开口。
晓月低头拍了拍包面,像是确认它还在里面:“放你那边。你写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影子在地面上并排延伸着,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又长又稳。
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像是一整片确认好的节拍,持续而温和地落下来,把一路的光影都铺成了同一段安稳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