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挽着,步子不快不慢地迈过江家那道高高的门槛,迎面扑来的是堂屋里飘着的饭菜香,糖醋的酸甜、葱油的焦香、还有桂花藕片特有的清甜,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裹住人的鼻尖。
堂屋正中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碗筷齐整,热菜摆了半圈,大部分都是按照从前方惠兰的口味。
江奶奶正牵着方怀瑾在桌边坐下,把小孩抱上椅子坐稳了,又替她把面前的碗碟挪了挪位置。
方怀瑾坐好了,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了晃,目光好奇地扫过满桌子的菜。
江奶奶低头问她:“冬冬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夹。”
方怀瑾看了看桌中央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方惠兰,见方惠兰点了一下头,便伸手指了指排骨的方向。
江奶奶便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低头看着她咬了一口,又问:“好不好吃?”方怀瑾嚼着排骨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江奶奶伸手替她擦了,动作自然而温柔,看着方怀瑾越看越喜欢,跟锦珺那孩子生的也像,很难不让人疼爱。
方惠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江家叔伯已经落了座,正互相说着话,气氛松快。江母坐在她右手边,正低头替她盛汤,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飘出来的是桂花藕片的甜香。
全家人都在尽力让方惠兰肯感受到他们的热情,还有对孩子的喜爱。
吃过了饭,江惟良告诉她:“他们真的很喜欢冬冬。”
方惠兰跟着他往楼上走,闻言,笑道:“我知道,是你的原因,不过,你做的挺好。”
不管怎么样,至少他们眼中的疼爱是真的,冬冬的感受是真的。
楼顶的玻璃房透着几乎布满盛开的月季,樱红色的花朵映着光,如同一颗炙热的心晃动。
江惟良推开门,月季浓郁的花香往外涌。
方惠兰看到那些花愣了一瞬,跟着他走进去,目光落在里面的秋千上,眸底溢出浅浅的笑。
“还在呢。”
方惠兰指尖搭上秋千的麻绳,轻轻推一下,秋千荡起来,又荡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块发旧的藤板,上面还留着她的刻痕,嘴角不禁弯了弯。
“嗯,你说你喜欢。”江惟良站在她身后,平静地陈述。
关于她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完整的在这里保存着。
方惠兰点点头,“还有呢。”
她目光在花房内快速扫过,她坐上秋千,藤板的座板承受住她重量时咯吱一声响。
秋千晃了一下。
方惠兰把脚翘起来,让秋千慢慢荡起来,风从窗口灌进来,拂过胸前的长发,月季香一阵阵涌进来,连同着花房内的其他花,浓淡交替着。
她闭上眼睛,耳畔是江惟良的低语:“钢琴,书本,衣服,鞋子,房间,你喜欢的都保留着。”
江惟良看她的眼神温柔,“还有我,也在等着你。”
方惠兰靠在秋千麻绳,翘了翘脚,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江惟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清隽的眉眼盈着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在这等你。”
他转过身,然后他转身走到花房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漆面温润,边缘的包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打开抚摩的旧物。
江惟良端着盒子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弯腰把盒子放在秋千旁边的矮几上,掀开盖。
方惠兰视线看过去。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头搁着一卷白色的头纱,纱质细密,叠得齐整,边角绣着极细的缠枝花纹,仔细一看,是兰花。
和花房内摆着的兰花模样相似。
头纱旁边是一对镯子,透着莹润的蓝光,水头很足,在花房的光线里流转着温润的亮。再旁边是一对同色的耳坠,小小的水滴形,包着银边,银面磨的透亮。
“这是奶奶给你的,妈的那份在你房间放着。”江惟良把东西放在她旁边,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眼前的人,手指捏着白色的头纱轻微地颤抖。
多少个煎熬的日日夜夜,过去已不再去想。
江惟良抬起了抬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锦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嗓子眼里像含着什么,“我想这样叫你。”
江惟良喉头哽顿一下,有些无措的开口,“如果你愿意,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给你做饭,送你上下班,一起去散散步,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待着发呆也好。你愿意给我一个这样陪着你的机会吗?”
他说完,把掌心里的头纱轻轻展开,露出底下那枚戒指。
浅紫色的玉戒,戒面打磨得圆润,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在他掌心里微微亮着。
方惠兰盯着那枚戒指看。
戒指、鲜花、头纱,她的想法他一直都明白,眼睫颤的颤,握着麻绳的手发颤,僵硬。
秋千已经停下来了。
方惠兰伸手,抬眼去看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的容颜,黑色镜框无害儒雅。
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清隽的眉眼被花房的光浸得暖融融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弯着。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正在跳动着,和以往不同的是,能确定,自己对江惟良仍然是心动的。
“江惟良。”
方惠兰挑眉,把手伸了出去。
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比起戒面上的光,更亮的是他那双被泪冲洗过的眼睛,镜片后还残留着一层薄薄水光。
此刻,江惟良的气息稍顿。
即使知道她的答案,可亲耳听到后,眼泪无可抑制地流出。
江惟良半跪在秋千旁,仰脸哽咽着,眼泪颗颗垂在睫毛上再落下。
方惠兰捧着他的脸,扬唇抹去他的泪。
看他哭,自己的眼眶也酸胀。
有泪流出,贴着颊面滑下。
江惟良哆嗦着手,替她将戒指牢牢带入根部,指尖顺势强烈而温柔地一根根挤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谢谢你。”他黑眸亮晶晶地。
花房内,方惠兰微微低着脖颈,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在他的手臂上。
江惟良低头虔诚吻上手臂的头发,重复一遍,“锦珺,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